不,说“女人”不太准确。
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概念。
一个“医师”的概念被具象化之后投射在现实中的影子。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长袍,长袍的面料很薄,薄到能隐约看见下面身体的轮廓,但你盯着她看的时候,那些轮廓会变得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边缘融化在白色的背景中。
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到腰际,发梢微微卷曲,像一缕缕被风吹散的月光。
方正义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痛,不是眩晕,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被一只手从你的脑子里抽走了什么东西、又放回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混沌医师。
她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她来自一个方正义从未听说过的派系,这个派系没有名字,没有据点,没有组织结构,只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走到最需要你的地方去。
混沌医师们在全宇宙游荡,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随风飘散,落在战争、瘟疫、灾难的中心,用他们那种隶属于虚无命途的力量治疗伤者。
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这条路,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人”。
他们只是在那里。在每一个需要他们的地方。
混沌医师走到了方正义面前。
她像是在空气中飘过来的。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了方正义的额头上。
那只手很凉,凉到方正义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块冰贴住了皮肤。
但那种凉意不像冬天的风那样刺骨,而更像是盛夏的井水泼在脸上时的感觉。
冷,但舒服。
她的手没有收回去。
她闭上了眼睛。
方正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流动。
不是丰饶之力,不是任何一种他曾经感受过的命途之力,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缓慢的东西。那种力量从他的额头进入,沿着他的脊柱向下,分叉,进入四肢,再分叉,进入每一个指尖、每一片指甲、每一根头发。
它在经过的地方留下了某种东西。
不是修复,不是治愈,而是“重置”。
将它经过的所有细胞恢复到某个初始的状态,恢复到封印还没有碎裂之前的状态,恢复到丰饶之力还没有侵蚀他的身体之前的状态。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方正义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手变了。
金褐色的皮肤褪回了原来的颜色。
不是那种被丰饶之力浸染后的、像被烤过的褐色,而是他本来的、健康的、带一点点小麦色的肤色。
银杏叶从他身上簌簌落下,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落一样,一片一片地飘在空中,然后化作淡金色的光点消散。
枝桠从他的手臂上、肩膀上、脊背上脱落,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像树枝折断一样的声音,然后同样化作光点消散。
他的头发从金褐色变回了黑色。
那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像乌鸦翅膀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带着一点点蓝色光泽的黑色。
他的指甲从木质化变回了正常人的指甲,粉白色的、光滑的、末端微微透明的健康指甲。
他从无敌微微放大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以及那双深棕色的、圆润的、不再有任何金色光芒的眼睛。
他的眼眶红了。
他咬住了嘴唇,牙齿陷进了下唇的肉里,咬得很紧,紧到嘴唇泛白,紧到齿痕深到像是要渗出血来。
他在忍。
他不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在三个陌生人面前哭出来。
但是无敌伸出了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那只手的力度不大,只是轻轻地、像放下一件易碎品一样,将他的头按向了自己的肩膀。
“哭吧。”
无敌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上方传下来,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不会移动的石头。
“没人看你。”
方正义哭了。
他把脸埋在无敌的肩膀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像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恐惧、所有痛苦、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全部从身体里挤出来。
说到底,他毕竟还年轻。
无敌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了”,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一棵树,不躲闪,不回应,只是在原地站着,承受着他身上落下的所有东西。
混沌医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方正义没有注意到她的脚步声。
她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声音,像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