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但频率很低，低到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的胸腔里缓慢地搅动，将他的意识从无梦的深眠中一点一点地捞上来。
他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灰蒙蒙的金属天花板。
天花板上布满了铆钉和焊缝，像一件被反复修补了无数次的外衣，每一道痕迹都在诉说着某种他读不懂的历史。
他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
床的宽度刚够他翻个身，长度倒是刚好。
他的脚趾距离床尾还有一拳的距离，显然是按照他的身高选的。
床单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带着一股皂角和阳光混合的气味。
被子很薄，但很暖，压在身上的重量恰到好处，像一双手轻轻地覆在他的身体上。
他愣了一会儿。
他需要时间来接受，接受自己还活着，接受自己没有被绑在步离人的刑场上烧死，接受自己正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盖着暖和的被子，闻着皂角的味道。
这具身体在被囚禁的那些天里已经习惯了疼痛、饥饿和恐惧，此刻突然被安全和温暖包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他慢慢地坐起来。
身体比他预想的要轻，不是体重变轻了，而是那种压在骨头上的、沉甸甸的疲惫感消退了许多。
他的手臂上那些金色的枝桠还在，但比之前短了，细了，像是被什么人修剪过。
银杏叶从枝桠的末端垂下来，叶片比之前小了一圈，颜色从金褐色变成了淡金色，边缘微微卷曲，像秋天的叶子刚刚开始变色时的模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金褐色的皮肤上，那些树皮状的纹路比之前浅了，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指尖的木质化尖刺还在，但尖端变得圆润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到能刺穿金属。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拳。
手指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但不是那种骨头摩擦的干涩声，而是像树枝被轻轻弯折时发出的、带着弹性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一天？两天？更久？
这间舱室没有窗户，没有时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判断时间流逝的东西。
只有头顶那盏发出暖黄色光芒的灯，亮着，一直亮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门开了。
无敌端着两个碗走了进来。
一个碗里是粥，真正的粥，米粒熬到开花的那种，上面还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绿色叶子。
另一个碗里是水，凉白开，碗壁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
他把两个碗放在床边的矮桌上，然后拉过一把折叠椅，在床边坐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招待一个老朋友。
“喝粥。”无敌说。
方正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不烫，温度刚好。
米粒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不是因为味道有多好。
虽然味道确实很好。
是因为这是他不知道多少天以来第一次吃到的、人吃的东西。
在步离人的牢房里，他们给他喂的是某种灰色的、散发着腥臭味的糊状物，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吃的时候胃都在翻涌，但不吃就会饿死，所以他吃了，然后吐了，吐完了再吃。
他一口气把整碗粥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端着空碗愣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碗壁上的米粒也舔干净。
无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喝得满脸都是。”
方正义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和下巴。
手帕是棉布的，很软。
他把手帕攥在手里，没有还回去。
“谢谢。”他说。
无敌没有说“不用谢”。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方正义手里的空碗拿走了，换成了那碗凉白开。
“喝完粥要多喝水，不然胃不舒服。”方正义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把水喝完了。
水很凉，凉到牙齿发酸，但那种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在他的胃里散开，像一股小小的、清凉的泉水，将他体内那些被囚禁和折磨留下的燥热一点一点地浇灭了。
喝完水之后，无敌告诉他，他现在在一个反抗者的联盟里。
这个联盟的成员都是步离人占领了自己的母星之后逃出来的人。
对于仙舟人来说，都属于化外民，有智械，还有一些方正义叫不出名字的、来自银河系各个角落的种族。
他们没有自己的星球，没有固定的基地，他们藏在这片小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