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什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在大殿中回荡,清脆得像是两枚水晶珠子碰撞在一起。
大殿侧门无声地滑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身形瘦削,肩胛骨的轮廓在单薄的衣料下清晰可见。
他的步伐很机械,每一步的跨度都精确到了同一个长度,像是一台被设定了固定步幅的机器。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像很久没有被梳理过。
他的脸。
卡缪斯看着那张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张脸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因为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也不是列什那种“镜子般”的没有表情,而是一种真正的、彻底的、连“没有表情”这个行为本身都不存在的空白。
他不像是在压抑情绪,不像是失去了情绪,而是像从来就没有过情绪这个东西。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他的眼神是散的。
瞳孔没有对焦在任何东西上,光从外界进入他的眼睛,穿过角膜、晶状体、玻璃体,落在了视网膜上,但信号在那里就中断了。
他的大脑没有在“看”,他的意识没有在“接收”,他只是一个拥有视觉器官但没有视觉功能的空壳。
列什走到那个年轻人身边,伸出手,像展示一件收藏品一样,掌心朝向那个人的方向。
“他的名字是维朝。我在一颗步离人的殖民星上捕捉到他,准确地说,是捕捉到他死后残留的执念。”
“死后?”
“他死了。”列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大概三年前,死在一场步离人对仙舟的战争中。死的时候很年轻。他的执念很强,强到死后还在原地徘徊,像一盏没有燃料还在燃烧的灯。”
他的手指在维朝的脸前晃了晃,那个年轻人的眼睛没有眨一下。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将他固化成了现在的形态。他的意识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外壳,一个被执念驱动的、会呼吸的、会走路的外壳。”
卡缪斯的目光从维朝身上移开,落在列什脸上。
“他的执念是什么?”
列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你问到点子上了”那种满意。
“他想回家。他想回到仙舟,回到他的战友们身边。他的执念太强了,强到即使死了,即使被我固化成了记忆的傀儡,他的身体仍然在朝着曜青仙舟的方向走。”
列什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记忆水晶,轻轻一弹,水晶悬浮在半空中,开始投射出一段记忆画面。
画面是模糊的、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稳定的老式投影仪在艰难地播放。
步离人的战舰残骸,漂浮在虚空中的仙舟制服碎片,一只沾满血的手,一张年轻的脸,一个正在慢慢失去光亮的眼神。然后是声音。
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营……营长……你也……在吗……”
卡缪斯盯着那段画面,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画面的内容。
他见过太多死亡,比这惨烈一万倍的画面也不会让他的眉毛动一下。
而是因为他读懂了列什的计划。
“他们认识。”卡缪斯说。
“不仅认识。”
列什收回了记忆水晶,那段画面戛然而止。
大殿重新回到了那种由记忆水晶自发光照亮的、冷冷的、银白色的光线中。
“他们在同一个营里待过。周云迟那时候还不是将军,只是一个普通的云骑军战士。维朝是他的战友,他的朋友,。”
卡缪斯沉默了。
他听懂了列什没有说出口的话。
一个将军可以无视敌人的威胁,可以无视政治的压力,可以无视任何理性的算计。
但一个将军很难无视一个死去的战友。
尤其是这个战友曾经和他出生入死,而他在那个战友死的时候还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普通云骑。
这是人性的弱点,是那种被称为“亏欠感”的东西。
卡缪斯自己没有这种东西。
无漏净子不会亏欠,因为他们只铭记,不遗憾。
但他太清楚这种东西在普通人身上的力量了。
它可以让人做出任何决定,可以让人放弃任何利益,可以让人踏进任何陷阱。
“我们演一出戏。”列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在铺一张看不见的网一样的从容。
“让维朝出现在某个地方,某个离苍城不近不远、既能让周云迟收到消息、又不至于让他起疑的地方。让他陷入危险,让周云迟知道他的战友还活着,还在受苦。然后,我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