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见天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
这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宫殿群由纯粹的记忆凝成,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梁柱都是一段被抽取的过往。
穹顶上流淌着银白色的光河,那是无数亿生灵的记忆碎片汇聚而成的洪流,从宫殿群的这一端流向那一端,永不停歇,也永不抵达。
没有光源,但处处皆有光。
记忆本身就在发光,越是清晰的记忆,光芒越盛;越是久远的记忆,光芒越淡。
整座善见天在这片自发光的光海中浮沉,像一艘没有锚的船,被时间的潮水推着向前,却不知道要驶向哪里。
流光忆庭的忆者们就居住在这里。
他们的数量不多。
至少和仙舟联盟或星神令使的追随者相比,这个派系的人口规模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但没有人敢小看他们。
记忆令使的力量在这个以信息为武器的宇宙中,比任何一支舰队都更加危险。
他们不摧毁星球,不屠杀民众,他们只是“记住”。
而在这个宇宙里,“被记住”有时候比“被毁灭”更加可怕。
因为被毁灭的只是肉体,而被记住的,是永远不会被抹去的、可以被反复翻阅的、可以在任何需要的时候被重新唤醒的一切。
那意味着,对于他们来说,没有秘密可言。
忆者们分为三大派系。
最大的那个派系占据了善见天最中央的宫殿群,面积是其他两个派系的总和还要多。
他们的宫殿用最纯粹的记忆水晶建造,墙壁上刻满了从宇宙各个角落采集来的珍贵记忆片段。
他们的旗帜是一面白蓝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幡旗。
白蓝色是浮黎的颜色,是记忆原初的、未被任何杂质污染的本相。
他们在幡旗上不设图案,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不需要。
整个宇宙都知道,敢用这种颜色作为唯一标识的忆者派系只有一个。
浮黎天。
他们用记忆星神的名字为自己命名。
这在任何一个其他派系中都是不可想象的僭越。
但浮黎天敢。
因为他们真的扶持着一位无漏净子作为派系的首领。
无漏净子。
在记忆的体系中,这个词的重量超过了一切。
无漏,意为“没有遗漏”。
能够铭记一切、不忘却任何细节的完美记忆体。
净子,意为“纯净之子”。
未被任何杂质污染、与记忆命途同频共振的存在。
每一位无漏净子都有可能成为未来的记忆星神。
这不是猜测,不是预言,而是记忆命途本身的规律。
就像河流必然流向大海,星辰必然沿着轨道运行,一位无漏净子在漫长的积累和淬炼之后,终将触及记忆的本源,成为那面铭记寰宇全部历史的镜子。
但此时,浮黎还没有诞生。
这是整个宇宙中绝大多数生命都不知道的秘密。
人们以为记忆星神早已存在,以为那面镜子从宇宙诞生之初就悬挂在天幕之上。
但他们错了。
现在的记忆星神还不存在。
祂会在未来登神,会在某一刻从无数无漏净子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唯一的那一个,铭记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
在那之前,所有的无漏净子都是候选人。
而所有的候选人都在被猎杀。
浮黎天的忆者们很清楚这一点。
正因为他们清楚,所以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加疯狂地捕杀其他无漏净子。
每杀死一个,他们的神子卡缪斯就离星神的位置更近一步。
这是一场没有规则的淘汰赛,胜者通吃一切,败者化为被铭记的历史中一行不起眼的注脚。
诺拉在离开善见天之前,在浮黎天的长老会议上说过的话,此刻正在被一遍遍地回忆。
“我发现了一位无漏净子的踪迹。”她的声音从记忆水晶中播放出来,清晰得像她本人正站在大殿中央。
“她可能被苍城仙舟的长青将军周云迟藏匿。我需要亲自前往确认。”
长老们没有多问。
诺拉是浮黎天最资深的忆者之一,她的话不需要质疑。
他们批准了她的外出申请,甚至为她准备了额外的记忆存储水晶,以便她在确认目标后能够第一时间将证据传回。
她传回的不是证据。
是她自己的死亡。
那道记忆被她的意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压缩成了一段极短的片段,通过忆者之间独有的共鸣记忆,穿越了半个宇宙,最终落在了浮黎天的大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