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亭角的青铜风铃，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长的回响。
螺丝咕姆在思考。
他的机械大脑在处理信息的速度是人类的无数倍，但他的“思考”却总是以这种慢节奏的方式进行。
周云迟一直觉得这是螺丝咕姆身上最像人的地方。
他故意放慢了自己的节奏，只为了和人类在同一频率上对话。
“理论上确实可行。”螺丝咕姆说。
“但需要解决三个问题。”
“请说。”
“第一，活化本源的意识剥离。苍城仙舟的活化本源毕竟具有部分自主意识，将其转化为秽源之心需要对这股意识进行剥离或压制，否则仙舟本身的意识会与改造后的系统产生冲突。”
周云迟点头。他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
“第二，结构承载。仙舟的主体结构在设计之初并未考虑过生物化的应力需求。将整座仙舟转化为超兽后，结构承受的内部应力可能将呈几何级数增长。现有结构会在改造完成后的七十二小时内崩溃。”
“龙骨。”周云迟说。
螺丝咕姆的光学传感器亮了一下。
“龙骨？”
“苍城仙舟的建造龙骨采用的是当年古国时代砍伐的穹桑神木的主干。穹桑神木是上古建木的旁支，它的承载上限远比我们现在用得着的要高得多。当初造仙舟的人没有把龙骨的潜力用尽，因为他们不需要。但现在......”
周云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们需要了。”
螺丝咕姆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整个人的姿态从“正在思考”切换到了“已经得出结论”。
“那么，第三个问题需要更多数据支持。”螺丝咕姆说。
“但这不影响初步方案的制定。长青将军，你的提议非常有趣。我会尽快完成可行性评估。”
周云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是一种合作者之间才会有的、确认彼此在同一频道上的默契。
“那就麻烦你了。”
两个人的对话告一段落，亭子里安静下来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说完了？”
是黑塔。
她依然半靠在石凳上，但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瞳孔里映出了亭子四角风铃的倒影，每一个铃铛的轮廓都清清楚楚。
周云迟偏过头看向她。
“黑塔女士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黑塔的脚终于不晃了，两只脚都踩在了石凳的横撑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下巴下面，手指在脸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我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活化本源和秽源之心的转化原理，关于穹桑神木龙骨的承载极限。这些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云迟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看书知道的。”
黑塔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周云迟显然在撒谎。
毕竟他是个武将啊。
你说稍微学习一点，黑塔是相信的，可是这才短短几个月，他就已经研究起了生物造物？
这是看书能知道的吗？
你要不干脆说是阮梅把自己的脑子跟周云迟换了呢？
黑塔挑眉的那个弧度很小，不到五度，但它精确地传达出了一种信息。
她不信，但她不打算追问。
“一期改造后的苍城仙舟，按照螺丝咕姆的分类标准，已经算得上是一件超大型奇物了。”
黑塔换了个话题，语气从慵懒变成了某种介于闲聊和专业讨论之间的东西。
“但我没想到，你居然对奇物这方面也有心得。”
她说“奇物”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些味道。
不是骄傲，黑塔不需要骄傲，她的名字本身就是奇物领域里最高的一座山峰，任何人站在她面前都是在仰望。
也算不上好奇。
黑塔见过太多的奇物，制造过太多的奇物，对绝大多数所谓的“奇物心得”，她连听都懒得听。
周云迟扫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落到她的裙子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裙子上那些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细密的能量纹路上。
那件裙子不是普通的衣服，而是一件精心制作的反重力悬浮装置，通过裙摆上编织的能量回路来抵消穿戴者的体重，从而实现“飘”在空中的效果。
这是黑塔的经典风格。
她的每一件作品都兼具实用功能和美学价值，而且两者之间的平衡拿捏得极其精准，多一分则浮夸，少一分则平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