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总是带着笑的脸。
方天赐是他在青龙营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骂那些该死的丰饶民,一起在深夜的操场上跑步,一起在暴雨中匍匐前进,一起在泥地里打滚。
方天赐比他大十几岁,入营也比他早三年。
那时候他是青龙营的老兵,周云迟是新兵。
第一天入营的时候,周云迟一个人站在操场上,谁都不认识,谁都不理他。
方天赐从食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一个塞进了周云迟手里,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吃吧。第一天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那是方天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方天赐之前险些退伍了。
在一次任务中,他的腿受了重伤,小腿的骨骼被丰饶之民的武器击碎,丹鼎司的药师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没能完全修复。
他走路没有问题,但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握枪,不能上战场。
他差一点就选择了退伍,回到曜青,在老家开一家小铺子。
卖些杂货,日子过得清闲,但也清贫。
周云迟去看过他几次。
每次去,方天赐都笑着说。
“老周,你又瘦了。”
“多吃点。”
“来,尝尝我媳妇做的红烧肉,比你们军营的饭好吃多了。”
每次走的时候,方天赐都会送到门口,站在那棵老树下,看着他离开。
他的腿不好,走不了太远,就站在树下,朝他挥手。
“老周,下次来的时候,带点好酒。我那点积蓄都让你喝光了。”
周云迟答应了。
但后来他再也没有去过。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不敢去。他不敢看见方天赐拄着拐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的样子,不敢看见方天赐的老婆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朝他们笑的样子,不敢看见方天赐的儿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样子。
后来,是云林从族中寻来了一份秘药,这才驱除了他伤口上那些阻止修复的异常力量,让方天赐得以重返军营。
他欠方天赐一顿酒。
但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因为方天赐已经死了。
一年多前,在玄爪之战中,方天赐死在了步离人手中,周云迟确认他死了,因为他亲眼看到那个该死的步离人一口咬下了他的头,然后将他的丹腑撕碎。
后来,在上次离开曜青之前。
他在方天赐的坟前放了一瓶酒。
那其实不是好酒,是青龙营的兄弟们最喜欢买的那个牌子的劣质酒,也是方天赐最爱喝的那种。
因为那酒的酒瓶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标签,标签的花纹和他们营的很像。
那是他欠方天赐的。
现在,方天赐的侄子和侄女来了苍城。
方正义。
方芷。
方天赐大哥的孩子,方天赐小弟的孩子。
方家这一代最出色的两个年轻人。
毫无疑问,方正义是最出色的一个。
方芷还小,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让周云迟想起了方天赐的眼睛。
方正义在十八岁就通过了曜青的成人考核,和当年的周幕一样。
所以他在家有很大的话语权,家里人同意他们转户籍来苍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坚持。
他不希望自己被埋没在规则里,他想要开启一条新路。
周云迟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方芷。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但在泪水的后面,他又一次看到了那种名为情谊光。
方芷。
方正义。
方天赐。
周云迟将户籍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袖中。
然后他站起来,抬起头,看着苍城的天空。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的橙红色变成了暗紫色,云层很厚,很低,像是要压下来。
他的眼睛里的灿金色暂时彻底稳定了,暗灰色退去了。
但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他的意识还在被那些记忆撕扯。
易变还在继续。
但他不能倒下。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转过身,走回长青府的大门前。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地上的那只鬼卒的手还在微微扭动。
五根手指蜷曲、伸展、蜷曲又伸展,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
周云迟蹲下来,将那只手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