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立刻离开。不要回头,不要报仇,不要试图复活我。你把我的记忆交给任何一个愿意用庇护来交换记忆的人。你用我的记忆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然后呢?”
诺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你的记忆就变成别人的筹码,你的过去就变成别人的武器。你就这样消失了,连一个名字都不会剩下。”
“那就让我消失吧。”旬余说。
“我已经活得太久了。久到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久到我不记得自己年轻时长什么样。久到——”
他停了停,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久到我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我自己。”
诺拉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很小的玉丸,放在掌心里。
玉丸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翠绿,表面刻着极细密的纹路。
那是忆者用来封印最珍贵记忆的容器,如今却已经几乎完全被丰饶占据。
“旬余,你知道这枚玉丸里封着什么吗?”诺拉问。
旬余摇了摇头。
“还是你的记忆。”诺拉说。
“是你让我帮你忘记的那些东西。那些你不想记起的、不敢记起的、不能记起的东西。”
“这枚玉丸,我封了一千年。一千年,我没有打开过,没有看过一眼,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旬余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你不让我看。”诺拉的声音很轻。
“我记得你说过,诺拉,有些记忆太沉了,沉到我不想让任何人替我背着。所以我就替你背着。藏在这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将玉丸举到眼前,晨光照在翠绿色的表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但如果明天你死了,我会打开它。”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诺拉放下手,将玉丸重新收入袖中。
“我想知道你到底忘了什么。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记忆,能让一个丰饶令使选择忘记。我想知道——”
她停住了。
旬余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便开口问:“想知道什么?”
诺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薄冰终于碎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水。
那水里倒映着旬余的影子,白发,青瞳,和千年前那个出现在药师面前的少年,隔着漫长的时光,重叠在一起。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成为令使。”诺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跟我说过很多次,让我每年帮你回忆一次。但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我觉得你怕的不是忘记,你怕的是想起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初想成为的那个人。”
旬余沉默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久到连诺拉的忆质都快要冲刷不干净的那些年。
他站在一艘丰饶民的破旧舰船上,看着对面的云骑军舰队。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相信丰饶的恩赐是拯救一切的解药。
他身后的舰船里挤满了老弱妇孺,她们的丈夫、儿子、父亲已经被云骑的子弹射穿,倒在冰冷的星空里。
他以为成为令使就能改变一切。
他以为拥有了力量就能保护所有人。
他以为丰饶命途是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但他错了。
成为令使之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云骑还是会来,丰饶民还是会死,药师的恩赐还是会被联盟称为“孽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活得更久,忘得更多,然后在每一次诺拉帮他回忆的时候,重新想起那些他拼命想要忘记的画面。
“诺拉。”旬余睁开眼睛,从墙边站直了身体,“如果......”
“你不会死。”
诺拉说。
“万一呢?”旬余看着她。
诺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旬余的手。她的手很凉,和旬余的手一样凉。
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像是两块被遗忘在寒冬里的石头,彼此靠着,互相传递着一点微弱的、说不清是温度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如果万一你死了,”诺拉说。
“我会用自己想办法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但我不会把你的记忆交给任何人。我会把它和这枚玉丸封在一起,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呢?”旬余问。
“然后我会活下去。”
诺拉松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