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的彩灯次第亮起,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打翻了一盒糖果。
愚者们的歌声从高处飘下来,听不清唱的是什么,那调子却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地缠在人的心上。
风从南天门的方向吹来,带着星槎起降时的嗡鸣声,带着港口里熙熙攘攘的人声,带着这座仙舟每一天都会有的、寻常又不寻常的烟火气。
花火站在长青府的大门前,桃花眼半眯着。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从摘星楼下来,穿过万民集洞天,走过天舶司,走过太卜司,走过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青石板路。
暮色在她的裙摆上一点点加深,从淡金到橘红,从橘红到灰紫。
一路上有人在和她打招呼。
“花火大人好。”
“花火大人吃饭了吗?”
“花火小姐今天的裙子真好看”。
她都笑着回应了,和往常一样,笑里有蜜糖的味道。
但她的心里不像往常那样轻快,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周云迟在书房里。
灯亮着,透过纱帘能看见他的影子,低着头,正在批文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很轻,轻得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书房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从纱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青石台阶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条通往某处的路。
花火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星光开始在穹顶上亮起来。
这座仙舟真有意思,这个天将真有意思,留下来玩玩?。
不,她心里想的是,她想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有意思。是因为没有意思的时候,她也不想走。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周云迟抬起头,看着花火走进来,放下笔,合上桌上的文书,站起身来。
窗外的星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片银白的甲胄照得微微发亮。
“花火,你想好了?”
花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桃花眼里映着他的影子。
书房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凉茶的气息,是那种待久了才会有的、属于一个人的气味。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个来回。
“小周将军,花火大人想了想。花火大人接受。但是花火大人有条件。”
周云迟没有催他。
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像是怕自己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会吓到她。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
花火坐下了,抱着花火大人二号,把玩偶的脸朝向自己。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在玩偶那张歪歪扭扭的脸上晃了晃。
她看着玩偶那双弯弯的桃花眼,看了很久,像是在从那张歪歪扭扭的脸上寻找勇气,又像是在跟一个不会说话的老朋友确认什么。
“第一个条件,您不能偏心。花火大人有的,她也要有。她有的,花火大人也要有。”
周云迟点了点头。“好。”
“第二个条件,您不能因为花火是假面愚者,就把花火大人藏起来。花火大人不怕被人知道。”
周云迟又点了点头。“好。”
“第三个条件.....”花火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以后可不能反悔啊。”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到能听见长青府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
周云迟伸出手,轻轻拿开花火大人二号放在桌上。
玩偶的绒布底面和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噗”,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叹息。
花火的脸露出来了,桃花眼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咬着牙忍着,下颌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周云迟看着她的眼睛。
“放心吧,不会的。”
花火没有问“真的吗”,没有问“你保证吗”,没有问“如果你骗花火大人怎么办”。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那我就再信您一次。”
“花火大人回去睡觉了。”
推开门,走了出去。红黑相间的裙摆在走廊的转角处一闪,消失了,像一尾游进深水里的鱼。
书桌上的灯还亮着。
周云迟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板上那棵苍城城徽的树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枝繁叶茂的,像是在替他记住这个夜晚。
玩偶还坐在桌角,歪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