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对方把话说完。
护卫队长显然把他的沉默当成了心虚,语气更强硬了,说:“裴家老爷已经得知此事,严令必须查明事情原委,在老爷亲自过问之前,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乡勇队成员暂交裴府看管,不得擅自离开。”
这话一出,韩铁就站起来了。
“我们队长救了你们少东家的命,你们连一句谢都没有,上来就要扣人。你们裴家的规矩就是这么写的?”
护卫队长大概没料到一个乡勇队员敢这么跟他说话,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手按在刀柄上正要发作,铁柱带着乡勇队全员从营地后方的山坡上走了出来。
二十几张弩机全部上了弦,箭头在午后的日光下一片寒光,齐刷刷的对准了裴家的护卫队。
铁柱站在最前面,手里那把三棱破甲弩机是他亲手调过的,五十步内穿铁叶甲不在话下,他的语气倒是不紧不慢,说:“我们队长在村里跟铁旗会干仗的时候你们裴家还在府城喝茶呢,想扣人,先问问我们的弩答不答应。”
两边正僵着,远处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卢内监留在青芒山附近的最后一批护卫也赶到了,他们是被岩洞爆炸的烟尘引过来的。
卢内监的护卫虽然只有十来个人,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往那一站跟普通乡勇完全是两个气场。
护卫队领头的是个年轻百户,问清楚了事情原委之后直接策马挡在了裴家护卫队和周芒之间,面无表情的说:“周队长是内官监的合作方,裴家若有异议,可以到京城慎独斋去递状子。”
双重武力威慑压下来,裴家护卫队长脸上的横肉抖了好几抖,到底没敢再说什么硬话。
他悻悻的收了刀,让人把裴少东扶上马车,带着护卫队灰溜溜的撤了。
裴少东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周芒一眼,大概是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陆三娘站在周芒身后不远处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从裴家护卫队长发难,到韩铁挺身而出,到铁柱弩阵亮相,到卢内监护卫策马入营,这些势力在短短一刻钟之内在她眼前交织碰撞,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立场和拳头,而她呢?她现在算哪一方?黑石口马帮的当家人?不,她手底下的人死的死散的散,马帮已经名存实亡了。
周芒押送的逃犯?是,但她又不像真的逃犯那样被锁被捆。
铁旗会的合作者?她在马帮的时候确实跟铁旗会做过几回生意,但那都是你防着我我防着你的买卖,谈不上交情。
她现在站在这个各方势力交汇的十字路口,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安稳稳站回去的位置了……马帮回不去了,铁旗会那边她从来没真正站过,继续当逃犯的路也越来越窄,跟着这支队伍往下走反而成了唯一可能的选择。
周芒休整了两天之后烧退了、体力也恢复了大半,站在营地里把地图重新摊开看了一遍,宣布按原定计划继续往北走。
他把陆三娘和小石头都编进了随行队伍……陆三娘对北境地形和铁旗会的活动范围熟的很,是个现成的向导。
小石头还太小扛不了兵器,但韩铁说他底子不错,先带在身边学着,等回了青芒村就交给郭驼子在铁铺里当学徒。
队伍沿着断魂崖以北的山脊线走了三天,这三天走的不算快,因为周芒一路上都在做一件事……避。
他用卢内监教他的矿脉辨识法分析山脊两侧的岩层走向,把朱捕头偷偷抄给他的原始口述记录里标注的地陷区一个接一个的绕开了,那些地方从表面看跟普通山地没什么两样,但岩层底下的空洞非常明显,走上去随时可能踩塌。
铁旗会的暗哨和采矿点也被陆三娘提前指了出来,马上就拉住马缰绳让队伍绕路。
铁柱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说:“要不是戴个逃犯的帽子,这本事在乡勇队里能顶一个斥候队。”
陆三娘听见了,就当做没听见,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去。
第四天正午,这支队伍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
此时这个地方没了树,也没了草,连苔藓都找不到一块。
地面上全部都是龟裂的黑色岩壳。
周芒倒是不奇怪,沈云曾跟他说过,这地方叫黑石原,方圆百里的猎户都知道这个名字,但是敢踏进这里来的人,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虽然前朝军器局正库的岔道入口就在这片地方的最深处,但府衙公文里说明的要周芒查探的兽群异动也发生在这片区域,没人敢进来。
周芒带着队伍刚刚踏入黑石原时,只见前方一座黑色岩柱后面,走出来了一个人。
周芒眼神一缩,那是一位老妇人,身形佝偻,脸上深深的皱眉,她看不出多大年纪。
她背上背着一个破藤筐,手里拄着一根比她还高的黑色木杖,杖头上挂着一串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