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分配那一条对他来说简直是白送——铁料和火药在驻军手里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北境驻军的军械补给有专门的渠道，缴获的铁料品相参差不齐，火药配方也不一定跟官军的一致，拿去用还得重新验过，麻烦得很。
粮草和银钱才是最实在的，管着几百号兵吃喝拉撒的人最清楚不过。
至于那份公文就更无所谓了，写几个字盖个印的事，对他来说连根毛都不算。
但曹守备到底是老兵油子，知道周芒要这封公文肯定有别的心思——这人是在给自己准备后手，万一以后有人在府衙那边拿违抗军令说事，这封公文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曹守备没点破，他自己本来就不喜欢京城来的孙主事那帮人指手画脚的，顺水推舟送周芒一个人情也没什么坏处。
两人击掌为誓。
周芒带着韩铁、石头和五名弩箭手在碎石坡后头找到了暗河河道的入口。
河道干了不知多少年了，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又潮又闷，脚下全是淤泥和碎石，头顶上时不时有蝙蝠呼啦啦地飞过去。
韩铁在前头带路，他认路的法子很土但是管用——每隔一段就在石壁上摸一把，凭手感记住岔道的方向，在采石场干了十来年的石匠对石头纹理的敏感是刻在骨头里头的。
走了有小半个时辰，河道尽头果然是一处断崖，崖壁很陡，但石壁上有很多天然形成的裂缝和凸起，攀爬起来有借力的地方。
周芒让其他人留在崖下待命，自己先攀上去探路。
攀崖对他来说倒不算什么难事，他在部队的时候比这更陡的崖都攀过不知多少回了。
他一边往上攀一边估算高度，大概十来丈，接近崖顶的时候他放慢了动作，每一步都先伸手探一探上头有没有松动的石头，确认结实了才往上挪。
这种地方最怕的不是高，是快到顶的时候踩到松石发出声响把守卫惊动了。
他攀到崖顶的时候第一个发现的就是那三具尸体。
三个哨兵倒在岗哨的位置上，全是割喉，刀口干净利索，一看就是老手干的，伤口还新鲜着，尸体摸上去还带着体温。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有人抢在他前头上了崖顶。
然后孟队长的声音就从身后传过来了，“周队长果然不走寻常路。”
周芒转过身的时候，孟队长已经从岩石后面走出来了，身后还跟着四个铁旗会的骑队成员，手里的长刀全都出了鞘。
孟队长脸上还是那副清瘦冷峻的表情，但这次他说话不再端着官兵的架子了，开门见山，说：“他是北境铁旗会的人，黑石口匪帮占的这块地盘底下有一条前朝留下来的矿脉，他们铁旗会找这条矿脉找了好几年了，不能让驻军先进来发现它。”
然后他给了周芒两个选择：要么带乡勇队立刻撤走，铁旗会事后奉上五百两白银作为补偿；要么就永远留在崖顶上。
周芒把猎叉拔出来了。
五百两银子数目确实不小，搁在平时谁听了都得掂量掂量，但这事根本就不是钱的事。
铁旗会冒充官兵在前，截胡剿匪功劳在后，现在又拿钱收买他退兵，这里头的每一件事要是传出去都够他周芒掉脑袋的——就算他拿了银子走人，铁旗会事后翻脸不认账怎么办，就算铁旗会讲信用，这笔钱拿回去也没法跟乡勇队交代，更没法跟曹守备交代，黑石口守备面前击掌立下的赌约就成了一纸空文。
再说了，匪帮占着的矿脉是朝廷的资源，铁旗会一个武装商团凭什么据为己有，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孟队长看到周芒拔了猎叉，知道他选了第二条路，也不再废话，手里的长刀一振就上来了。
两个人交手数合，周芒的猎叉长而稳，孟队长的长刀快而狠，一时之间谁都占不到对方太大的便宜。
就在这时候崖下传来了弩机上弦的声音——石头在崖下听到打斗动静，带着弩箭手沿着周芒攀爬的路线赶上来了。
五张弩机同时对准孟队长和他的四个手下，孟队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他哼了一声，收刀入鞘，带着人沿崖顶另一侧的小路迅速撤进了夜色里头。
周芒没有追。
铁旗会这条线不能在这里断了，孟队长知道的肯定比他嘴上说的多得多，但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匪帮据点就在脚底下，夜长梦多，拖一分钟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
他让石头发出信号弹，一道烟柱子蹿上夜空，曹守备那边看到了信号立刻发动正面佯攻，驻军的喊杀声和弓箭破空声从正门方向传过来，匪帮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到正面去了。
周芒带着韩铁和弩箭手从崖顶摸进匪帮据点的后院，沿途又解决了两三个掉头往后跑的小喽啰，匪帮的人压根没想到后院会被人抄了，守备稀稀拉拉的，一路摸到寨门附近都没遇到像样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