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挺随意的,就像是在聊家常,说:“曹大人,我这回来的路上顺手摸了一下黑石口附近匪帮的暗哨分布和换岗时间,不敢说全摸透了,但六七成应该是有的,如果驻军用得着的话,我可以给你们画一张匪帮外围哨点图。”
曹守备当时脸上那个表情就有意思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用那种半信半疑的眼神把周芒上下打量了一遍,那意思分明是——你们这帮乡勇连身像样的盔甲都没有,你说你摸清了匪帮暗哨。
但曹守备到底是在北境混了这么多年的老兵油子,知道人不可貌相这个道理,所以也没直接说不行,就摊了摊手说:“那你拿来看看。”
周芒从怀里把一张草图掏出来在桌上摊开了。
这张图是在路上画的,一路走一路往上添东西,纸上密密麻麻标了从黑石口南麓到匪帮外围的三处暗哨位置,每一处都附了大致的人数和武器配备,还有两处匪帮藏匿物资的地点,以及巡逻队的大致换岗时间。
这些信息一部分是他之前在木屋和山坳据点审俘虏的时候从他们嘴里撬出来的,一部分是他沿途亲自验证过的——他每到一个岔路口都会停下来观察地形,看哪块地方适合设暗哨,然后再跟俘虏交代的信息交叉印证,确认了之后才往图上标。
曹守备把驻军之前自己收集的情报也翻出来对照,结果发现周芒这张图上标的暗哨位置,比驻军自己掌握的还多了两处。
其中有一处暗哨设在一条废弃的采石道旁边,驻军的斥候之前在那条路附近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十几趟都没发现,周芒却把具体位置、人数、换岗时间全标清楚了。
曹守备把两张图往桌上一放,再抬头看周芒的时候那个表情就不一样了。
怎么说呢,之前是冷淡里头带着点瞧不上,现在是郑重里头还夹着点算计——这个人有用,而且不是一般的有用。
他马上叫来亲兵,让给乡勇队安排营房,营房要带火炕的,再让伙房烧一大锅肉汤送过去。
然后他跟周芒说:“晚上到我中军帐来一趟,咱们好好聊聊。”
当天晚上周芒到了中军帐,曹守备的态度比白天又客气了几分。
喝了半壶热茶寒暄了几句之后,曹守备就开始试探了,拐弯抹角地问周芒,你这些暗哨情报是怎么收集的,能不能把你那个标注匪帮暗哨的方法教给我们的斥候。
他这话说得倒是不露骨,但那个意思周芒一听就明白——这人想学他的本事,学会了以后就不用欠他这个外人的情了。
周芒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炭笔木板给曹守备看了一眼。
那木板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符号和线条,有些是前世的战术标图符号,有些是他自己根据这一世猎户的山地追踪术简化出来的速记标记,两套东西杂糅在一起,别人看就是一堆鬼画符,曹守备凑近了瞪着眼看了半天,除了几个箭头之外什么都没认出来。
周芒把木板收回怀里,说:“这是我自己的记路法子,别人学不来的,学个半吊子反而容易弄混,万一在要紧的时候记岔了那可就麻烦了。
曹大人你需要什么情报,我直接给你结果就是了,中间的过程你也不用操心。”
曹守备听了之后也没再勉强,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但周芒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里那层戒备又厚了一层。
也是,一个乡勇队长,手里攥着比驻军斥候还精准的情报,又会记路又会画图又不肯把本事教给别人——在当官的人眼里,这种人好用但是不好管,用完了就得防着。
周芒倒不在意这个。
曹守备防不防他,那是曹守备的事,跟他没关系。
他只要把眼前这关过了就行。
休整了两天之后,曹守备正式请周芒的乡勇队配合驻军对匪帮的核心据点发起清剿。
驻军出主力正面压上,周芒带乡勇队从侧翼的山路迂回包抄过去,把匪帮往北逃的退路给切断。
这个任务听着不算太难,毕竟只是包抄堵路,不需要正面硬刚。
队伍出发之后一路还算顺利,走到离匪帮核心据点大概还有五里路的地方,前头是一段狭窄的山谷,两边全是刀削似的石壁,路窄得只能两个人并排走,头顶上是一线天,光线暗得跟傍晚似的。
这种地形周芒在前世不知道打过多少回了,他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天然的伏击点,谁先占了两侧的山壁谁就赢了。
他正要下令加快速度通过,走在前头的韩铁突然举起了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韩铁以前是采石场的石匠头领,在石场干了十来年,对山石滚落的声音比谁都要敏感。
刚才他听到头顶上方有碎石滑落的响动,那声音不是自然风化崩落的那种闷响,是有人在上面不小心踩到碎石边缘把石头踢下来的那种脆响,频率跟自然风化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