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又从自己腰间一个鹿皮小袋里头倒出些黑乎乎的草药粉末,用热水调开了,掰开周芒的嘴一点一点灌进去。
她说:“这是马帮祖传的退热方子,药材都是黑石口本地山上采的,管不管用看各人,但怎么着也比灌冷水强。”
她就这么在火堆旁边守了整整一夜,每半个时辰给周芒换一次冷敷的布巾,按时辰灌药汤。
周芒烧得厉害的时候浑身发抖说胡话,嘴里头喊的是苏念儿的名字,还夹杂着一些别人听不太懂的词——什么渗透、狙击点、火力覆盖,陆三娘也听不懂,但每次他喊的时候她就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把伤口崩开。
铁柱在旁边守着刀,好几次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天亮的时候周芒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是陆三娘,她正把一块刚换下来的布巾扔进水盆里,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被篝火烤得通红。
她看见周芒睁眼,也没说多了,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了一宿的脖子,转头对铁柱说:“他救我一命,我照顾他一夜,扯平了。”
说完了把两只手重新伸出来,示意铁柱接着绑。
铁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那根软皮绳重新给她缚上,这回系得比之前还松,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周芒虽然退了烧,但整个人虚得跟被掏空了一样,两条腿站都站不住,只能让人扶到马背上趴着走。
陆三娘骑着她的枣红马走在他旁边,跟他说:“马帮在黑石口那边有专门的营地,有伤药有吃食有休整的地方,不如先绕道过去休整几天,把人养好了再去见驻军。”
周芒趴马上摇了摇头,说:“不行,按原计划直接去驻军营地。”
陆三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那个表情分明是在说这人怎么倔得跟牛似的。
队伍走到离黑石口驻军营地大概还有三十里的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山路忽然变窄了,一边是峭壁一边是陡坡,路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队伍被拉成了一条长线,前后首尾不太照应。
陆三娘就是瞅准了这个时机——她猛地一夹马肚子,枣红马往前一蹿,撞开了牵着缰绳的铁柱,铁柱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肩膀生疼。
陆三娘已经策马拐进了岔路口的那条小路,头也不回地跑了。
韩铁和石头立刻就要纵马去追,铁柱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肩膀,往岔路口那边张望了一眼,忽然就笑了。
他摆了摆手让两人别追,然后指了指陆三娘跑的那个方向,说:“你们知道那条路是通往哪的吗,那个方向不是去马帮营地的,是去驻军营地的,而且比咱们走的主路还近,她不是逃跑,她是自己跑回去交差了。”
石头还不放心,说:“万一她是骗咱们的呢。”
铁柱说:“你懂什么,她要是想跑,昨天晚上周芒烧迷糊的时候机会比现在好一百倍,那时候她不跑,现在跑。”
说完自己先嘿嘿笑了,说这女人,跟她嘴上说的两码事,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
周芒带着队伍到黑石口驻军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这一路走过来又是大雾又是暴雪又是山洪又是匪帮的,他手底下这帮乡勇队员一个个都跟从泥地里刨出来似的,脸上身上全是干了的泥浆子,衣服破的破烂的烂,有几匹驮马的蹄子都磨出血了,看着确实不太像一支正规的队伍。
但不管怎么说,人还都齐整,伤员也都带过来了,一个没少。
驻军的营寨修得倒是挺气派,木头栅栏削得尖尖的朝外斜插着,四角都有箭楼,门口站着两排哨兵,盔甲穿得整整齐齐,刀枪擦得锃亮。
跟周芒这帮灰头土脸的乡勇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曹守备是个四十来岁的络腮胡汉子,膀大腰圆,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走路的步子都带着股震地的劲儿。
他站在营门口验收陆三娘带回来的药材和皮料,翻一箱脸就沉一分,翻到最后几箱被水泡得面目全非的货,那张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了。
山洪把大半货物都冲走了,剩下的药材虽然还能用,但量只够驻军撑半个月的,皮料就更惨了,泡了水的皮子不及时处理就会发霉烂掉,等于白扔。
陆三娘站在旁边把山洪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没说一句推卸责任的话,也没给自己找什么借口,就原原本本地把峡谷里怎么起的洪水、货物怎么被冲走的、手底下折了多少人交代了一遍。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跟之前在断崖上吊着命悬一线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但周芒站在旁边能看出来,她后槽牙咬得紧紧的,是在硬撑。
曹守备听完了,没追究什么,但也没给什么好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