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捕快后来偷偷把这句话传到了青芒村。
朱捕头轻声道:“这地方要是没了,青芒山就真没人替老百姓说话了。”
……
疤眼陈和纪昀是第二天清早回到秦府的。
两个人身上的血都没擦干净,疤眼陈肩膀上被周芒那一叉子钉穿的伤口拿布条胡乱缠了几道,血倒是止住了,但整条右胳膊抬都抬不起来,走路的时候那条胳膊就那么在身侧晃荡着,看着跟挂了条死肉似的。
纪昀比他好不到哪去,脸上被火药罐的碎片划了好几道口子,左边的眉毛烧掉了一半,袍子下摆烧得全是窟窿眼,整个人像是从灶膛里爬出来的。
两个人跪在秦府正厅的青石砖上,头低得快贴到地面了,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疤眼陈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巷口的绊索、屋顶的弩箭、猎叉队的三排突刺、松林里的火药罐,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见秦府家主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秦府家主一直听到他说完也没有发火。
不但没发火,他还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疤眼陈跟前把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没受伤的那一侧:“胜败乃兵家常事,周芒这个人太狡猾,换了谁去都得栽跟头,不怪你们。”
然后又看了看纪昀那张被火药熏得黑一块红一块的脸,叹了口气:“你们俩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了,这次吃了亏不要紧,人活着回来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完他让下人摆了一桌酒菜:“给你们俩压压惊,先吃饭,旁的事吃完了再说。”
疤眼陈那根紧绷了一夜的弦一下子就松了。
他坐到桌边端起酒碗的时候手还在抖,但那是因为疼的,不是因为怕的。
他咕咚咕咚灌了半碗酒下去,觉得身上暖和了,心里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劲儿就上来了,心想家主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人,五十个人折了大半换了一般的主子早就暴跳如雷了,家主还能忍着火给他们摆酒,这份肚量不是谁都能有的。
他这一松不要紧,嘴上就没把门了,一边喝酒一边骂:“周芒太阴损,下回再碰上,我非得把他脑袋拧下来不可!”
纪昀一句话都没说。
他坐在桌子另一边,面前的酒碗碰都没碰。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秦府家主的手——那只手正拎着酒壶给他们倒酒,倒得很慢,酒柱又细又稳,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纪昀看见了,那只手的指关节在微微发颤,连带着壶嘴里的酒柱都在轻微地晃动。
纪昀跟了秦府家主十二年,从账房做到军师,这个细节他太清楚了——秦府家主盛怒的时候从来不会拍桌子砸碗,他越生气就越平静,脸上越是挂着笑,手指头就越是控制不住地抖。
纪昀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到了最紧,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端起酒碗假装喝了一口,其实酒全洒在了袖子上。
当天夜里,秦府家主派人来传话:“让疤眼陈和纪昀来书房商议补救计划。”
疤眼陈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褂子就去了,纪昀在屋里多待了那么一小会儿,把随身那本暗账册塞进怀里贴肉的地方,又把沈云筝留给他的那半块铜符捏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搓了几圈,最后还是揣进了靴筒里。
他出门的时候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月亮被云遮着,院子里的回廊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几个值夜的家丁也不知道被支到哪去了,整个院子安静得不像话。
疤眼陈先进的书房。
他进去的时候秦府家主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案前头,手里拿着一卷什么文书在看,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疤眼陈刚开口:“老爷有什么吩咐?”
秦府家主转过身来的时候手里已经不是文书了,是一把刀。
那把刀疤眼陈认得,是秦府家主挂在书房墙上做摆设的那柄雁翎刀,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刀身窄刀尖翘,刃口磨得能剃胡子。
疤眼陈看见那刀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讨好的笑,他可能想说句什么,但刀已经捅进去了。
雁翎刀的刀尖从疤眼陈胸口正中间穿进去,从后背透出来,秦府家主捅进去之后还拧了一下,疤眼陈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身子就软下去了,眼睛还睁着,脸上那副笑还没来得及收。
纪昀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正好听见里头那声沉闷的倒地的动静。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很正确的事——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身就跑。
但他那条受过伤的腿拖累了他,刚跑到回廊拐角,秦府家主已经从书房里追出来了,一刀劈在他后背上,从右肩胛骨一直劈到腰侧,把他整个人劈得往前扑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纪昀后背上的旧伤——就是当年档案房着火时被烧出来的那片疤——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