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御帐议事
    八月初八日暮,辽西大凌河谷晚风燥热,旷野草木被连日炮火熏得枯黑,空气中常年弥漫硝烟、血腥、马粪混杂的刺鼻味道。

    绵延十余里的后金联营依山傍河扎营,八旗各色纯色龙旗沿营垒高地林立,正黄镶黄两旗王旗居中高耸,旗下层层夯土壕沟、拒马木栏、连环炮台排布严密,三十七门后金举国精锐红衣大炮,沿大凌城西高地一字列阵,炮口稳稳对准大凌城青砖城墙,围城阵型密不透风。

    正是皇太极耗时三月,苦心布下的围点打援死局。

    此刻大凌城内,祖大寿关宁精锐一万四千固守城池,粮草日渐枯竭,只能死守待援。

    城外皇太极亲统满洲八旗、汉军乌真超哈、蒙古联军合计四万七千兵力,不急于强攻破城,专以城池为饵,伏击关内孙承宗派出的关宁援军,打算一战全歼关外明军主力,彻底打通辽西进关门户,这便是天聪五年后金举国一战的核心国策。

    主营御帐筑于河谷最高台地,通体牛皮裹木,宽敞厚重,帐内燃着安神松明火,驱散帐内潮气与血腥味,帐中正中摆放整块实木沙盘,精准复刻大凌城内外壕沟、援军通路、八旗驻营点位。

    皇太极褪去战时重甲,身着暗金线织四爪龙纹常服,玉蹀躞玉带束腰,面容清厉,眉眼深沉,连日督军围城,眼底布满红血丝,下颌胡茬发硬,周身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压,让帐内侍立贝勒、旗主、武官皆屏息垂首,不敢随意抬头对视。

    自打午后八百里加急塘马从辽东湾沿岸疾驰入营,两份后路败报送入御帐,整整一个时辰,皇太极一言不发,指尖反复摩挲沙盘辽南海岸线,周身气压低到极致,帐内落针可闻。

    一份鸭绿江镇江堡失守文书,一份盖州海州粮囤被毁文书,叠放在案几之上,字迹潦草墨痕干涩,字字皆是败绩。

    良久,皇太极才缓缓抬手,指尖捻起一纸文书,低声复盘全盘损失,每一字都掐算利弊,心思缜密至极。

    “镇江丢,朝鲜贡路断绝,秋季铁器粮米再无东来。”

    “辽南四卫两万七千石围城粮焚毁,大营存粮仅剩七日。”

    “六千农奴被跨海接走,辽南托克索农庄劳力一空,秋后辽东屯田颗粒无收。”

    他看似平缓的语调之下,藏着压至极致的怒火,却没有方才初见战报时的暴怒失态。

    不同于寻常八旗将领只知愤懑开战,皇太极深谙取舍之道,他清楚,此刻自己深陷大凌围局,一动则满盘皆输,意气用事只会葬送数月围城成果。

    帐外脚步急促,镶白旗贝勒杜度、正红旗代善、汉军乌真超哈统领佟养性、蒙古科尔沁奥巴旗主四人,接到传召快步入帐,全员披甲佩剑,躬身行礼之后分列两侧,等候汗王定夺后路战局。

    性情最为急躁的杜度率先出列,抱拳高声请战,语气满是八旗本部悍勇戾气。

    “汗王!海岛明军不过两千乌合之众,依仗海路苟活而已!当下即刻分兵两万满洲精兵,拖拽大营二十门红衣大炮,即刻回师辽南!”

    “沿路征召辽东堡甲乡勇,修筑临海炮台,死守沿岸口岸,把这伙明军战船尽数击沉,追回被俘农奴,复夺粮仓口岸!”

    话音落下,蒙古旗主奥巴立刻摇头反对,上前一步躬身回话,立场全然为蒙古部族牟利。

    “贝勒万万不可。”

    “大凌河谷地势狭窄,如今四万大军合围闭环,一旦分兵两万,围城壕沟兵力稀薄,祖大寿随时可以带兵从南门突围,关内孙承宗关宁三万援军,近日已然逼近小凌河,合围之势顷刻瓦解。”

    “我蒙古三部兵马随军围城三月,死伤颇多,绝不愿分兵跨海奔波,迎战海上火器兵马。”

    一边是八旗本部主战复仇,一边是蒙古部族避战自保,帐内立场瞬间割裂,派系矛盾直白显露。

    皇太极冷眼旁观二人争执,心底通透无比:后金本就是八旗、汉军、蒙古三方拼凑联军,利益本就无法统一,以往攻城劫掠能均分财物,众人齐心;如今后路遇袭、无利可图,各方第一时间只会保全自身部族实力。

    资历最深、执掌两红旗的礼亲王代善,缓步上前,语气老成持重,直击眼下最现实的死局,一语点破要害。

    “汗王,臣直言利弊,分兵回防,得不偿失。”

    “第一,围点打援布局已成型,孙承宗援军将至,此刻抽走主力、拆分红衣大炮,数月围城心血尽废,祖大寿一旦突围出关,日后再无机会围困歼灭关宁精锐。”

    “第二,敌军优势在海,我八旗优势在陆,战马重甲、弓箭火炮,在近海毫无用处,骑兵跑不过战船,岸防火器射程不及对方舰载火炮,就算回防辽南,也只能被动死守岸边,抓不到敌军主力,白白损耗兵力粮草。”

    “第三,大营粮草仅剩七日,分兵之后,两份兵马双线耗粮,不用明军袭扰,大营便会自行断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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