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海风裹着咸腥气,卷过层层叠叠的樯桅帆影。
作为福建沿海最繁忙的通商港口,月港终日帆樯林立、商贾云集,南北货物在此集散,从丝绸瓷器到粮食铁器,应有尽有。
在外人眼里,这里是太平年月的富庶港埠,只有混迹海疆的老人才知道,平静海面之下,从来都是官府、海商、海盗多方势力的博弈场。
这日午后,一艘挂着台中商号旗帜的商船缓缓驶入港口。
船身是新式的福船改造形制,吃水深、载货足,船舷两侧刷着规整的桐油,一看便知是家底殷实的海商。
船上载着台中城出产的水泥、细布、精制铁器,都是福建内陆紧俏的货品,按照往常的规矩,报备、查验、完税,半天功夫就能卸货开市。
可今日的港口,气氛却透着几分诡异。
商船刚靠岸,缆绳还没系稳,一队漳州卫所的官兵就挎着刀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百户,身着破旧的鸳鸯战袄,腆着肚子,脸上挂着几分拿捏出来的威严,身后跟着十几个歪歪扭扭的兵丁,手里刀枪都没拿稳,眼神却直往货舱里瞟。
“站住!船上装的什么货?统统搬下来查验!”
百户扯着嗓子喊,一脚踩在船舷上,架势摆得十足。
船上的管事是个常年跑海的老商人,见状连忙堆着笑迎上来,递过一份通关文牒和货单。
“官爷,这是咱们的货单,都是寻常的布匹、铁器,手续齐全,税票也都预备好了,您过目。”
“手续齐全?”百户斜眼扫了一眼货单,随手扔在一边,皮笑肉不笑地说。
“最近海疆不太平,海盗猖獗,私运军械、私贩私盐的案子屡禁不止。”
“巡抚大人有令,所有外来商船一律严查,你们这船从海岛来的,嫌疑最大,连人带货先扣下,查清楚了再说!”
管事脸色一变,连忙解释。
“官爷,我们都是正经做生意的,哪有什么私盐军械!您看这货单都写得明明白白,您不能平白扣船啊!”
“平白扣船?”百户眼睛一瞪,厉声喝道。
“我说有嫌疑就有嫌疑!再敢多嘴,连你一起锁进大牢!来人,把船上人都看住,货舱封了,听候发落!”
兵丁们一拥而上,推搡着船员下船,又拿封条封了货舱。
管事又气又急,却不敢真的和官府动手——跑海的商人再有钱,也拧不过当兵的,真被扣上私通海盗的罪名,别说货保不住,命都可能搭进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船被扣,心里清楚,这事儿绝不是普通的查验,摆明了是冲着台中商号来的。
远在福州的巡抚衙门里,熊文灿端坐在书案后,听完参将递上来的“扣船得手”的禀报,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打着一盘算得门清的算盘。
第二批密探刚派出去没几天,还混在商人堆里往台中走,短期内根本摸不到核心底细。
可台中城大兴土木、实力暴涨的消息却一个接一个传过来:民居全换砖木结构、港口堤坝加固、工坊日夜不停、战船越造越多……
每多一条消息,熊文灿心里就多一分没底。
他为官几十年,最懂“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道理。
硬打,打不过,,福建水师那点家底,根本不够人家新式炮船塞牙缝的。
上报朝廷,没用,辽东战事吃紧,国库空空,崇祯帝焦头烂额,别说调兵围剿,不骂他“妄启边衅、惊扰地方”就不错了。
可坐视不管,任由林墨一天天壮大,日后真的割据自立、挥师北上,他这个福建巡抚首当其冲,守土失责的罪名跑不掉,轻则罢官,重则杀头。
思来想去,他选了个自以为最稳妥的法子:扣一艘商船试探试探。
“大人,这招高明啊。”心腹参将站在一旁,赔着笑说。
“扣一艘商船,事儿不大,进可攻退可守。”
“要是林墨怂了,乖乖认罚,那就说明他底气不足,咱们以后就能步步紧逼,卡他的贸易、收他的税,慢慢拿捏;要是他闹起来,咱们就推给下面人‘执法过当’,赔个礼放了船,也不至于彻底撕破脸。”
“对外还能摆出整饬海疆的架势,给朝廷交差,一举三得。”
熊文灿微微颔首,捻着胡须慢悠悠地说。
“就是这个道理。”
“林墨此人城府深,上次交手之后一直安分守己,不攻城、不掠地,本本分分做生意,反倒让人摸不透他的底。”
“扣一艘船,试试他的脾气,看看他是真的只想安分做生意,还是憋着坏想割据一方。”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
“吩咐下去,扣船归扣船,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