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冰期的寒潮牢牢锁住江南,去冬奇寒,太湖冰封月余,舟楫不通;入春以来,百日无雨,河港干涸,田地龟裂得能塞进拳头。
连续三年歉收,叠加朝廷三饷叠征——辽饷、剿饷、练饷层层盘剥,每亩加征至一分二厘,苛捐杂税如附骨之疽,将江南百姓逼入绝境。
昔日富庶的鱼米之乡,转眼沦为人间炼狱:苏松水乡饿殍载道,淮扬平原白骨露野,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惨状,在县志的字里行间触目惊心。
乱世的饥荒,从不是悄无声息的,它裹挟着哀嚎、绝望与怒火,在二月的寒风里,点燃了一场席卷南直隶的民变风暴。
苏州府吴江县外的寒西村,是江南万千村落里最普通的一个。
往年此时,田埂上早已满是春耕的农人,河埠头捣衣声此起彼伏,可崇祯四年二月,这里只剩一片死寂。
村口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惨白的木质——这是饥民最后的口粮。
三十七岁的农户张大,佝偻着身子,靠在树干上,眼窝深陷,颧骨凸起,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他的手干裂得渗血,怀里紧紧揣着半把草根,那是他在干涸的河沟里扒了半天,才找到的唯一点吃食。
“爹,我饿……”
身旁十岁的女儿丫丫,声音细若蚊蚋,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父亲怀里的草根。
张大喉间哽咽,把草根递到女儿嘴边,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丫丫,慢些吃,嚼碎了咽……苦,却能填填肚子。”
丫丫小口啃着草根,苦涩的味道让她皱眉,却不敢吐出来。
她已经三天没吃过一粒米了。
去年秋收,田里只收了往年三成的稻谷,可官府的粮税却翻了倍。
差役带着锁链上门,牵走了家里唯一的耕牛,搬空了米缸,还逼着他签下欠税的文书,扬言逾期不交,便要拿人抵税。
夜里,妻子终究没能扛住饥寒,闭上了眼睛。
张大抱着妻子冰冷的身体,眼泪早已流干。
他在村口挖了个浅坑,草草掩埋了妻子,转身看着瑟瑟发抖的女儿,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丫丫饿死,要活下去。
天蒙蒙亮,张大牵着丫丫,加入了逃难的流民队伍。
队伍里,全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木棍,步履蹒跚;有抱着婴儿的妇人,乳房干瘪,婴儿饿得哇哇直哭;有十七八岁的少年,眼神麻木,脸上满是绝望。
“听说了吗?松江府那边,大户人家的米仓堆得满满的,一粒都不肯拿出来卖,米价涨到斗米三钱银子,咱们一辈子也买不起啊!”
一个中年流民边走边叹,声音里满是悲愤。
“何止松江!扬州府的盐商,把米囤起来,等着高价卖,咱们这些穷人,只能活活饿死!”
另一个流民接话,语气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官府呢?官府只管催税,不管咱们死活!这天下,还有活路吗?”
张大牵着丫丫,默默跟在队伍里。
他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知道跟着人群走,或许能找到一口吃的。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打在脸上生疼。流民队伍蜿蜒数里,像一条垂死的长蛇,在荒芜的土地上缓慢挪动,每一步都踏在绝望的边缘。
同时的南直隶巡抚衙门里,灯火昏黄,气氛凝重。
巡抚朱国祯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手里攥着各地送来的急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桌上的急报,一封比一封刺眼。
苏州府:“二月以来,大旱不雨,稻麦枯槁,民饥死者日数十计,流民蜂拥入城,乞赈者堵塞街巷。”
松江府:“米价腾贵,斗米值银三钱,富户闭粜,贫民无以为生,聚众围抢富户米仓,已酿数起民变。”
淮安府:“蝗灾过境,寸草不留,饿殍遍野,疫疠盛行,十人九病,哀鸿遍野。”
扬州府:“盐商囤米居奇,官衙催税严苛,民不堪命,聚众冲击税卡,殴伤差役,事态危急。”
朱国祯将急报狠狠摔在桌上,猛地站起身,在大堂里来回踱步,面色烦躁又无奈。
“胡闹!一群刁民,竟敢聚众闹事,目无王法!”
朱国祯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
“不过是些许饥馑,便聚众作乱,简直是狼子野心!”
身旁的布政使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人,如今灾情严峻,苏松淮扬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