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拖着满身疮痍,缓缓向西折返皮岛。
九死一生的士卒们瘫在甲板上,血污混着海水,冻得发紫的嘴唇里,只剩麻木的喘息。
整支船队没有一丝得胜的意气,只有惨败后的死寂与恐慌,像一块千斤铁,压在每个人心头。
刘兴治立在旗舰船头,披风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却挡不住他浑身的寒意。
不是二月初海风的冷,是心冷。
方才海战的每一幕,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一千二百步外,对方火炮就轰鸣不断;一轮齐射,船板如纸般碎裂,桅杆拦腰折断;五十艘战船,竟被九艘敌船打得抬不起头;六弟刘兴贤驾船冲撞,被一轮手雷与排枪撕碎,连尸骨都落进了冰冷海里……
“将军,伤亡……清、清点出来了。”
一名亲信踉跄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捧着一张皱巴巴的帛纸,头不敢抬。
他跟着刘兴治在皮岛横行三年,从未见过自家统领如此失魂落魄,更从未见过一场仗败得如此彻底。
刘兴治缓缓回头,目光空洞,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说。”
“此番出海,共带战兵四千二百余人……阵亡一千七百二十六,坠海失踪两百一十三,合计……近两千。”
亲信咽了口唾沫,不敢看刘兴治的眼睛。
“失踪的,大多是在对射与接舷时被炮火掀下海,风浪太大,救不上来……”
“哐当。”
刘兴治腰间的佩刀脱手,重重砸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他瞪大眼睛,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惊怒与崩溃。
“近两千人?!”
他上前一步,揪住亲信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骨头。
“我有五十艘船,四千弟兄!他钟乐家才九艘、不到一千人!你告诉我,怎么会折损近两千?!”
“将军!是真的!”
亲信脸憋得通红,又惧又痛。
“对方的船……一艘装五十二门炮!射速比咱们快得多威力也大,射程远到咱们打不着他!咱们一艘船才八九门炮,三百步外就打不准,完全是被碾压!”
另一名负责战船清点的将官也凑上来,声音沉重得像巨石压胸。
“战船……五十艘,完好的只剩十艘;被击沉十二艘,重伤失去动力、不得不丢弃六艘;剩下二十四艘,全都带伤,帆破、板裂、漏水,勉强能跟着走……”
十艘。
完好的只剩十艘。
刘兴治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背靠船舷,浑身发冷。
他想起出海前,自己站在皮岛码头,对着手下弟兄扬声大笑。
“钟乐家区区九艘船、乌合之众,咱们五十艘战船、四千精锐,捏他如捏田螺,手到擒来!”
那时,他眼中满是贪婪。
贪对方那些战船,贪对方拥有的五千石粮食,更想借着这场大胜,彻底压服皮岛上所有不服他的人,把东江镇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可现实给了他最狠的一巴掌。
五千精锐,折损过半;五十战船,十存其一;六弟战死,尸骨无存。
多年心血,一朝几乎尽毁。
“都怪我……都怪我!”
刘兴治一拳砸在船舷上,指节瞬间血肉模糊。
“连对方底细都没摸清,就敢倾巢而出!钟乐家九艘船,每艘五十二门炮,火力是咱们五六倍!还有燧发枪、手雷、烟雾弹……咱们的鸟铳、弓箭,在人家面前就是废铁!”
他不是傻子,打到现在,终于彻底明白:这场惨败,非战之罪,乃咎由自取。
身边,刘兴基、刘兴邦等几个兄弟,还有一众核心亲信,全都垂着头,面色惨白,眼眶泛红,没人说话,只有无尽的沉重与悔恨。
刘兴基左臂缠着厚厚的血布,那是接舷战时被手雷碎片划伤的,他声音沙哑,带着沉痛的自责。
“老五,是我当初没拦你。我早说过,钟乐家敢在长山岛扎根,必有所恃,不该如此轻敌……六弟他……”
提到刘兴贤,他喉咙哽住,说不下去。
刘兴邦拳头攥得咯咯响,眼中满是后怕与不甘。
“咱们以为他是软柿子,没想到是块烧红的烙铁!一艘船上装五十二门炮,射程还有一千多步,咱们的炮根本打不过,完全是在挨打!还有那万人敌,一炸一片,甲板上弟兄成片倒……”
“最要命是那发出烟雾的古怪东西。”一名亲信颤声补充。
“烟一起,咱们阵型全乱,看不见、摸不着,被他们一艘艘点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