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屋子周志远来过一次,上次是见马成。一样的白墙,一样的桌椅,一样的录音录像设备,连墙上那面钟都一模一样。孙为民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乱了很多,两天没刮胡子,青色的胡茬从下巴冒出来,眼睛凹陷下去,眼眶下面一片青黑。看见周志远,他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上次那种从容,只剩疲惫。
“周组长,又见面了。”
周志远在他对面坐下。“孙省长,今天请您来,是想再聊聊。”
孙为民苦笑了一下。“别叫孙省长了。叫我老孙吧。”
周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马成的笔录复印件,放在桌上。“马成交代了。您每年收他五万到十万,收了十五年。他帮您儿子拿合同,您帮他批项目。这笔账,您认吗?”
孙为民看着那份笔录,没有拿起来。“认。”
周志远又拿出赵和平的谈话记录。“赵和平交代了。他是您的人。您让他照顾马成,他就照顾马成。您让他递纸条,他就让刘志强递纸条。这笔账,您认吗?”
孙为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认。”
周志远又拿出刘志强的证词、孙建国的银行流水、刘德厚的账本复印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这些,都是您的人。马成、赵和平、刘志强、孙建国。他们交代的事,每一件都跟您有关。这笔账,您认吗?”
孙为民看着桌上那摞材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周组长,我认。这些事,都是我干的。不是他们害我,是我害了他们。”
周志远说:“那您说说,您是怎么干的。”
孙为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文件,批过无数项目,握过无数人的手。现在,那双在发抖。
“我从县长干起。那时候,我还年轻,想干事,想给老百姓办事。青北县穷,我想让它富起来。我招商引资,修路架桥,建学校医院。那几年,青北县变了样。老百姓叫我‘孙青天’。”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可后来,我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有人给我送东西,我不要。送的人多了,我就开始收。一开始是烟酒,后来是钱,再后来是项目。我帮人批项目,人给我送钱。钱越收越多,项目越批越多。我停不下来了。”
他看着周志远。“周组长,你知道人为什么停不下来吗?因为停下来,就要还。还不起,就只能继续收。收了十五年,我收了几千万。这些钱,我一分没花,都存在银行里。我怕出事,不敢花。”
周志远说:“那您为什么还要收?”
孙为民说:“因为不收,那些人就不踏实。他们送了钱,我不收,他们怕我告发。我收了,他们才放心。收了他们的钱,我就跟他们绑在一条船上了。船翻了,大家一起死。所以不能翻。”
他看着桌上的材料。“可现在,船翻了。”
周志远说:“孙省长,您上面还有人吗?”
孙为民的手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有。张国庆。我老领导。没有他,我当不了县长,也当不了省长。他帮我,是因为我听话。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让我收钱,我就收钱。他让我照顾谁,我就照顾谁。”
周志远说:“张国庆上面呢?”
孙为民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周志远。“周组长,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周志远也站起来。“是回答不了,还是不敢回答?”
孙为民转过身,看着他。“不敢。张国庆上面的人,我得罪不起。您也得罪不起。整个青甘省,没人得罪得起。”
周志远说:“那您就不说?”
孙为民走回桌前,坐下。“周组长,我跟您说一个人。”
周志远看着他。
孙为民说:“王洪亮。某部委原部长。张国庆每年去见的,就是他。我每年去北京,见的也是他。他比我大,比张国庆大。他说话,我们都要听。”
周志远说:“王洪亮上面呢?”
孙为民摇摇头。“不知道。王洪亮从来不跟我们说他上面的人。他只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