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北京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蒙在头顶。空气又闷又湿,才站了几分钟,衬衫后背就洇出了一片汗渍。老周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陈海来接的车,驶出机场高速。
陈海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周志远一眼。“周组长,先吃饭?”
周志远说:“先见陈主任。”
陈海点点头,没再说话。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国贸的高楼、东三环的车流、戴着口罩行色匆匆的路人。北京还是那个北京,但周志远觉得,这座城市比他离开时更沉了一些。不是楼高了,是压在上面的东西多了。
下午一点,中纪委办公楼。陈继忠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关着。陈海在走廊里等着,周志远一个人推门进去。陈继忠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把文件放在桌上。
“回来了?坐。”
周志远坐下。陈继忠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份文件推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周志远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七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站在一座别墅的阳台上。背景是北京的西山,层峦叠嶂,能见度很好。他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脸上的皱纹不深,保养得宜。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他的女儿或儿媳。照片拍摄时间是去年秋天。
第二页是履历。李达明,七十二岁,某部委原部长,已退休八年。在任期间分管能源、交通、重大工程。赵立春在汉东的时候,李达明是某部委的副部长,分管项目审批。赵立春的很多项目,最后都要经过他的手。钟正国在位置上时,李达明已经是部长了。两个人关系密切,据说经常一起打高尔夫。王洪亮是李达明一手提拔的。李达明退了之后,王洪亮接了他的班。
周志远抬起头。“李达明。王洪亮上面的人?”
陈继忠点点头。“王洪亮每年去看的,就是他。西山别墅,每个月去一次,雷打不动。去了十几年。王洪亮退之前,李达明已经退了。但王洪亮还是去。不是因为感恩,是因为李达明虽然退了,但他的人还在。”
周志远说:“李达明上面还有人吗?”
陈继忠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中国地图前。“李达明在那个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他上面肯定有人。是谁?不知道。但有一个线索。”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周志远。
周志远接过来,翻开。是一份会议记录,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标题写着:关于汉东华泰集团项目审批问题的专题会议。时间是一九九八年三月。参会人员名单里,第一个是李达明,第二个是赵立春,第三个是钟正国。三个人,同一个会议室,同一份文件。
周志远看着那三个名字,沉默了很久。一九九八年,二十五年前。那时候他刚上高中,父亲还在最高法,那个案子还没办。赵立春在汉东当书记,钟正国在北京当司长,李达明在部里当副部长。三个人,已经在一条船上了。
“陈主任,这份会议记录,是从哪儿找到的?”
陈继忠说:“档案室。积压了几十年的旧档案,没人整理。小林去查资料的时候翻出来的。夹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永久保存’。”
周志远说:“这份记录,能证明什么?”
陈继忠说:“能证明李达明、赵立春、钟正国三个人,二十五年前就开始合作了。赵立春在汉东搞项目,李达明在北京批项目,钟正国在中间协调。三个人,各管一段,各拿一份。华泰集团的钱,就是这样从汉东流到北京,从北京流到海外。”
周志远说:“那王洪亮呢?”
陈继忠说:“王洪亮是后来加入的。李达明退了,他接替李达明的位置。张国庆是王洪亮的人,孙为民是张国庆的人,马成是孙为民的人。一条线,从上到下,从北京到青甘,从青甘到汉东。二十五年前,这条线就有了。”
周志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云很厚,太阳被遮住了。要下雨了,但还没下。闷着,憋着,像这个案子。二十五年前的事,现在翻出来。那些人都老了,有的退了,有的死了,但案子没老,也没死。
“陈主任,李达明的事,能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