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灰色的大门。门上的漆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铁锈。门口两个武警站得笔直，枪挂在肩上，刺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老周跟看守所的所长联系过了，说宋建军今天当班，在监区巡查。
所长姓魏，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深蓝色制服，肚子很大，把扣子撑得紧绷绷的。他站在门厅里等着，看见周志远，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周组长，欢迎欢迎。宋建军在三号监区，我带您去。”
周志远说：“不用。我们自己去找他。您忙您的。”
魏所长的笑容僵了一下。“那……那好。您有事随时叫我。”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
三号监区在二楼。走廊很长，灯很亮，两边的铁门都关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周志远走到尽头，一扇门开着，里面是一间办公室。一个年轻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穿着制服，身材魁梧，脸上的线条很硬，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亮。看见周志远，他站起来。
“你找谁？”
周志远亮出工作证。“宋建军？我是中纪委的。找你了解点情况。”
宋建军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快恢复了正常。“周组长，您想问什么？”
周志远在他对面坐下。“马成翻供前一天，你给马成递了一张纸条。”
宋建军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周组长，您说什么？我不明白。”
周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纸条的复印件，放在桌上。“这张纸条，打印的，A4纸。上面写着，‘扛住。外面有人。’马成说，是你从门缝里塞进去的。”
宋建军看着那张纸条，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开始冒汗。
周志远说：“宋建军，你在县里当管教的时候，出过一次事。有个在押人员，在你值班的时候自杀了。调查报告说是自杀，但有人反映，那个人不是自杀，是被打的。打人的，就是你。”
宋建军的脸色白了。“周组长，那是诬陷。那个人是自杀，跟我没关系。”
周志远说：“跟你没关系？那你怎么从县里调到市里来了？调令很急，前一天通知，第二天报到。谁调的？为什么调你？”
宋建军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盯着桌上的那张纸条，像是要把那张纸看穿。
周志远说：“宋建军，你现在说，是主动交代。等我们查到再说，性质就不一样了。你在县里打过人，在看守所里递过纸条。这两件事，够你喝一壶的。你要是交代了纸条是谁让你递的，算你立功。立功，可以减刑。”
宋建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壮，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周组长，我说。纸条是我递的。但不是我写的。是有人让我递的。”
周志远说：“谁？”
宋建军说：“赵和平。省政府的赵副省长。他秘书给我打的电话，说让我照顾一下马成。我说怎么照顾？他说，递张纸条就行。纸条是他秘书发到我手机上的，我打印出来，塞到马成门缝里。”
周志远说：“赵和平的秘书叫什么？”
宋建军说：“姓刘，叫刘志强。”
周志远说：“你跟他什么关系？”
宋建军说：“没关系。他给我打电话，说他是赵省长的秘书。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让我帮个忙。我说帮什么忙，他说递张纸条。我说为什么找我？他说，因为你在看守所工作，方便。”
周志远沉默了几秒。赵和平。分管司法的副省长。孙为民的人。孙为民上面是张国庆，张国庆上面是王洪亮。这根线，从看守所到省政府，从省政府到北京，从北京到王洪亮。一环扣一环，一个连一个。
“宋建军，赵和平的秘书给你打电话，有录音吗？”
宋建军摇摇头。“没有。我没想到要录音。”
周志远说：“通话记录呢？”
宋建军说：“手机里有。但我怕出事，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