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走出站台的时候，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西北的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老周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陈海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站前广场上人不多，几个出租车司机在拉客，喊着“市区、市区”，声音此起彼伏。
王建国在出站口等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专案组”三个字。看见周志远，他把纸收起来，快步迎上来。
“周组长，刘书记让我来接您。省里那边，出了点事。”
周志远说：“什么事？”
王建国压低声音。“马成今天早上在看守所里，说要翻供。说之前的交代，是被人逼的。”
周志远站住了。“谁逼的？”
王建国说：“他说是专案组的人。说我们逼他，不让他睡觉，不让他喝水，逼他乱咬人。”
周志远沉默了几秒。翻供。这一套，他见过。在汉东，侯亮平办刘新建的时候，刘新建也翻过供。后来查清楚了，是有人在背后递了纸条。纸条上写着：扛住了，外面有人捞你。马成背后，也有人递纸条。那个人，不是孙为民。孙为民自身难保，顾不上他。是北京的人。王洪亮的人。
“马成现在在哪儿？”
王建国说：“还在看守所。省纪委的人正在跟他谈。”
周志远说：“走，去看守所。”
下午三点，西城市看守所。会见室里，马成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件蓝色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害怕，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看见周志远，他低下头，不看他。
周志远在他对面坐下。“马主任，听说你要翻供？”
马成抬起头。“周组长，我不是翻供。我是说，我之前说的那些，有些不是事实。”
周志远说：“哪些不是事实？”
马成说：“钱的事。我给孙为民送钱，是真的。但他帮我批项目，不是真的。那些项目，都是按程序办的。他没收过我的钱，我也没帮他儿子拿合同。”
周志远看着他。“马主任，你之前说的那些，有笔录，有签字，有录音录像。你现在说不是事实，证据呢？”
马成说：“证据……我拿不出来。但我说的是真的。”
周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账本的复印件，翻到马成那一页，推到马成面前。“这是孙为民父母记的账。二零零四年春节，马成，五万。这笔钱，你送没送？”
马成看着那页纸，不说话了。
周志远又拿出马成自己的银行流水。“这是你的银行账户。二零零四年到二零一九年，每年春节前后，你都取一笔现金。五万到十万不等。取钱的时间，跟你送钱的时间，对得上。这笔账，你怎么解释？”
马成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志远说：“马主任，有人给你递了纸条？”
马成的手抖了一下。周志远看见了。纸条是真的。有人递了纸条，告诉他怎么翻供，怎么把水搅浑。递纸条的人，不是孙为民，不是张国庆，是王洪亮的人。王洪亮虽然退了，但他的人还在。在省里，在市里，在看守所里。
“马主任，那张纸条，是谁给你的？”
马成摇摇头。“没有纸条。没人给我纸条。”
周志远说：“那你怎么知道要翻供？”
马成不说话了。
周志远站起来。“马主任，你翻供的事，我会如实上报。你之前的交代，有笔录，有签字，有录音录像。法庭上，法官信哪个，不是你能定的。”
他转身往外走。马成叫住他。“周组长。”
周志远回头。
马成说：“我说了，你能保护我家里人吗？”
周志远说：“那要看你说的是真是假。”
马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号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叠得很小，放在桌上。“昨天晚上，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上面写着，让我翻供。说外面有人捞我。”
周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