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快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戈壁变成了黄土丘陵，又变成了零零星星的农田。青北县在青甘省中部，是一个传统的农业县，十年前孙为民在这里当了三年县长，然后一路升到省里。老周把车速控制在限速以内，路上车很少，偶尔有一辆拉煤的大货车轰隆隆地超过去。
陈海坐在后座，翻着孙为民的履历。“孙为民，一九九二年到一九九五年，青北县县长。那三年，青北县从国家级贫困县变成了省级先进县。GDP翻了一番，招商引资额翻了五倍。他走的时候，老百姓夹道欢送，横幅上写着‘孙县长，青北人民感谢您’。”
周志远说：“GDP翻了一番，靠什么？”
陈海说：“靠煤矿。青北县地下有煤，但品位不高，开采成本大。孙为民在的时候，引进了几家煤老板，把矿开了起来。那些煤老板，后来都发了。有的去了省城，有的去了北京。”
周志远沉默了几秒。煤老板。招商引资。GDP翻番。这些词，他太熟悉了。在汉东，赵立春靠的是房地产和能源。在北京，钟正国靠的是项目和审批。在青甘，孙为民靠的是煤矿。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个产业，手法一模一样。
上午八点半，青北县城。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的楼房最高的不过六层。街上人不多，几个早点摊在路边冒着热气，卖油条、豆浆、豆腐脑。老周把车停在一家政府招待所门口，门脸很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
周志远下车，站在路边，看着这条街。街尽头是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塔，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人修了。这就是孙为民起步的地方，三十年前，他在这里当县长，从这里开始，一步一步往上爬。
老周走过来。“周组长，先吃饭？”
周志远说：“先找人。”
他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孙为民当年在青北县的一张合影，站在最前面，穿着夹克，笑得很开心。旁边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戴眼镜，瘦高个。王建国说，这个人叫李忠，当年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孙为民的左右手。孙为民调走之后，李忠留在青北县，当过副县长、政协副主席，三年前退休了。
上午九点，周志远站在一栋老旧的家属楼前。四楼，李忠的家。门开了，李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看着周志远，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老周和陈海，没有说话。
周志远亮出工作证。“李忠同志，我是中纪委的。想跟您聊聊。”
李忠沉默了几秒，把门打开。“进来吧。”
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组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工作照，有全家福。最大的一张，是孙为民和李忠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县政府门口，笑得很开心。
李忠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
周志远坐下。“李主任，您跟孙为民共事几年？”
李忠说：“十二年。他在青北当县长的时候，我是办公室主任。他调到省里，我也跟着去了省里。后来他当副省长，我回了青北。”
周志远说：“为什么回来？”
李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我不想在省里待了。省里太复杂，我待不惯。”
周志远说：“怎么复杂？”
李忠不说话了。
周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骏达新能源的材料，放在茶几上。“李主任，孙为民分管能源。马成是他的人。马成的儿子马骏，在青甘省拿了十几个亿的新能源项目。这些项目，没有招投标，直接指定。多拿的补贴，至少两个亿。这件事，您知道吗？”
李忠看着那份材料，没有拿起来。“周组长，我退休三年了。省里的事，我不知道。”
周志远说：“那青北县的事，您知道。孙为民在青北当县长的时候，招商引资引来的那些煤老板，现在在哪儿？”
李忠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周组长，您问这些干什么？”
周志远说：“我要查孙为民。不是查他在省里的事，是查他从一开始是怎么上来的。一个人怎么上来的，就会怎么走下去。他的根在青北，我要挖这根。”
李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