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从省纪委大楼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北的日落比北京晚，快八点才彻底暗下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雪山的轮廓在夕阳里慢慢模糊，最后融进灰蓝色的天幕里。
老周跟在后面。“周组长，晚上吃什么？我看路边有家拉面馆，生意挺好的。”
周志远说：“就吃拉面。”
四个人沿着马路走了不到十分钟，进了一家叫“马家拉面”的小店。店面不大，十来张桌子，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牛肉汤的香气，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只有五六种面，最贵的也才十八块钱。
四个人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操着一口浓重的西北口音。“几位老板，吃点什么？”
周志远说：“四碗拉面，两碟牛肉，四个茶叶蛋。”
“好嘞！”老板转身进了厨房，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四大碗，加肉！”
陈海环顾四周。“这地方挺接地气。”
老周说：“接地气好。在大酒店吃饭，谁都不说实话。在这种地方，吃碗面，喝口汤，反而能聊点真东西。”
小赵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低头看手机。周志远问他：“查什么呢？”
小赵抬起头。“我在看青甘省新能源项目的分布图。西城周边最多，往西去还有几个大项目，在戈壁滩上。那些地方人迹罕至，搞虚报、伪造，不容易被发现。”
面端上来了，碗很大，汤很浓，面条筋道，上面铺着几片牛肉，撒了一把香菜和蒜苗。周志远吃了一口，确实不错。
吃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朝周志远这桌走来。
“周组长？”
周志远放下筷子，看着来人。
那人自我介绍：“我是发改委纪检组的王建国。刘书记让我来报到。找了半天，打听到您在这儿吃饭，就过来了。”
周志远站起来，跟他握手。“王组长，吃了没？一起吃点。”
王建国摆摆手。“吃过了吃过了。您慢用，我在外面等。”
周志远说：“不用等。坐下，喝碗汤。”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在旁边坐下。老板又端来一碗汤，他双手捧着，喝了一口。
周志远看着他。“王组长，你在发改委干了二十年？”
王建国点点头。“二十三年。从科员干到纪检组长。发改委那些人，上上下下，我都熟。”
周志远说：“那马成这个人，你熟吗？”
王建国放下碗，沉默了几秒。“马主任……我跟他共事十五年。他这个人，能干，也有魄力。省里那几个大项目，都是他牵头搞起来的。但——”
他顿了顿。“他也有问题。大问题。”
周志远看着他。“什么问题？”
王建国环顾四周，压低声音。“省里几个风电项目，批的时候没有招投标，直接指定了建设单位。那些建设单位，都是马成的关系户。有的跟他沾亲带故，有的是他以前的同事，还有的——是他儿子的公司。”
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他儿子？做什么的？”
王建国说：“他儿子叫马骏，开了一家新能源公司，叫‘骏达新能源’。注册资金五千万，实际到位资金不知道。这家公司，拿了好几个风电项目的分包合同。总金额，加起来有好几个亿。”
周志远说：“省纪委查过吗？”
王建国摇摇头。“查过。但每次查到马骏那里，就查不下去了。因为马骏的账做得很干净，表面上看，什么毛病都没有。合同、发票、验收报告，一应俱全。但那些合同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多出来的钱，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陈海在旁边问：“那些项目，都是谁批的？”
王建国说：“马成。他是分管能源的副主任，项目审批、补贴发放，都要过他那一手。他签了字，下面的人才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