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对垒
    4月30日,上午九点,中纪委会议室。

    

    周志远到的时候,陈继忠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摆着两份材料,一份是王建国交的审批记录,一份是那张条子的鉴定报告。鉴定结论写得很明确:笔迹为钟正国本人所写,纸张为某部委专用信纸,墨水成分与钟正国办公室使用的墨水一致。

    

    陈继忠把鉴定报告放下。“钟正国的事,上面批了。”

    

    周志远心里一动。“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上面开了会,研究了两个小时。结果是——立案调查。”陈继忠看着他,“志远,你来办。”

    

    周志远沉默了几秒。“我需要做什么?”

    

    陈继忠站起来,走到窗前。“钟正国现在住在北京,某部委干休所。他退了,但还在活动。找他谈话,不能在他家里,也不能在干休所。要找一个中立的地方,不能有压力,也不能有干扰。”

    

    他转过身。“你选地方。”

    

    周志远想了想。“最高检的会议室。那栋楼,他进过。当年我父亲那个案子,他就是在那里签的字。”

    

    陈继忠看着他,目光很深。“你确定?”

    

    周志远说:“确定。”

    

    陈继忠点点头。“好。明天上午,你去找他。我陪你去。”

    

    下午两点,周志远回到专案组。他把情况说了一遍,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的滴答声。

    

    陈海第一个开口。“明天就找他谈话?证据够了吗?”

    

    周志远说:“够了。赵立春的名单,高育良的记录,孙德明的证词,刘志远的流水,王建国的条子。五条线,都指着他。他跑不了。”

    

    陈海说:“可他要是抵赖呢?他是副国级,见过的大场面比咱们多。你问他,他一句‘不知道’,你怎么办?”

    

    周志远看着他。“那就让他‘不知道’。他把条子递出去的时候,没想到会被人留下来。他把案子压下去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人翻出来。他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可他忘了——纸包不住火。”

    

    他走到白板前,在钟正国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明天,我去见他。不是以最高检的名义,是以我父亲儿子的名义。”

    

    陈海愣了一下。“周组长,你——”

    

    周志远说:“公事公办。但有些话,公事公办说不出来。我父亲等了二十年,我要替他说。”

    

    4月30日,晚上八点,周志远的办公室。

    

    他把明天要用的材料整理好,放进公文包里。赵立春的名单、高育良的记录、孙德明的证词、刘志远的流水、王建国的条子。五份材料,五条线,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页纸都摸过无数遍。

    

    他拿起那本《刑事诉讼法》,翻开扉页。法治天下,任重道远。一九八八。他把书放回抽屉里,关了灯。

    

    窗外,长安街上的灯还亮着。他站在窗前,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的样子。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父亲看的不是窗外,是那些他办过、没办完的案子。是那个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公道。

    

    他没等到。但有人等到了。

    

    他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5月1日,上午九点,最高检会议室。

    

    周志远到的时候,钟正国已经在了。他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看见周志远进来,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周组长。”

    

    周志远在他对面坐下。“钟老,请坐。”

    

    钟正国坐下,双手放在桌上。他的手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周志远把材料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一份一份摆在桌上。赵立春的名单、高育良的记录、孙德明的证词、刘志远的流水、王建国的条子。五份材料,排成一排。

    

    “钟老,这些材料,您看一下。”

    

    钟正国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不用看。我知道是什么。”

    

    周志远说:“那您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请您来。”

    

    钟正国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周组长,你父亲那个案子,是我压的。”

    

    周志远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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