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走出站台的时候,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汉东的味道。和北京不一样,北京的风是干的、硬的,汉东的风是湿的、软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捂在脸上。
季昌明在出站口等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看见周志远,他快步迎上来,伸出手。
“周组长,欢迎回来。”
周志远握住他的手。“季检,辛苦了。”
季昌明摇摇头。“不辛苦。沙书记让我来接您。先吃饭,还是先去见高育良?”
周志远说:“先见高育良。”
季昌明看着他,点了点头。“好。车在外面。”
车往看守所开。窗外是汉东的街道,和一个月前没什么变化。该堵的路还是堵,该排队的地方还是排队。但周志远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一种感觉。像一个人大病初愈,表面上跟以前一样,但骨子里变了。
季昌明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周组长,北京那边的事,我听说了。赵立春的名单,三十七个人。钟正国在最后面。”
周志远说:“季检消息灵通。”
季昌明笑了笑。“干这行的,消息不灵通,就干不长。”
他顿了顿。“周组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周志远说:“您说。”
季昌明说:“钟正国的事,比赵立春复杂。赵立春是地方官,根在汉东。钟正国是京官,根在北京。动赵立春,是挖一个坑。动钟正国,是拆一面墙。墙拆了,后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周志远看着窗外。“季检,您觉得,那面墙后面是什么?”
季昌明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车停在看守所门口。还是那扇铁门,还是那面高墙。周志远站在门口,想起上次来的时候,是见祁同伟。那次祁同伟哭了,说自己心里那块干净的地方还在。这次见高育良,他会说什么?
季昌明跟门口的武警说了几句话,铁门开了。一个穿制服的民警领着他们往里走。走廊很长,灯很亮,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最里面的一间会客室,民警停下来。“高育良在里面。”
周志远推门进去。
高育良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件蓝色的号服,头发全白了。不是以前那种花白,是雪白雪白的,像冬天的雪。人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背还是挺得很直,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姿态还是那么端正。
看见周志远,他站起来,点了点头。“周组长。”
周志远在他对面坐下。“高书记。”
高育良笑了笑。“别叫高书记了。叫高老师吧。”
周志远说:“高老师。”
高育良坐下,看着周志远。“你瘦了。北京的事,不好办吧?”
周志远说:“不好办。但还在办。”
高育良点点头。“我知道你在办。赵立春的名单,三十七个人,钟正国在最后面。你递上去了,上面在研究。”
周志远说:“您怎么知道的?”
高育良笑了。“周组长,我在这个系统里干了三十年,这点消息还是有的。”
他收起笑容,看着周志远。“你今天来,不是来听我聊天的。你是来拿证据的。”
周志远没说话。
高育良从号服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他把纸放在桌上,推到周志远面前。“这是赵立春和钟正国来往的记录。时间、地点、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事。我记了十年。”
周志远看着那张纸,没有拿起来。“您为什么要记这个?”
高育良说:“因为我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怕有一天,赵立春倒了,钟正国跑了,我连个保命的东西都没有。所以我记。记了十年,改了十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