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和汉东的蓝天白云截然不同。他站在路边等车,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老周拖着行李箱站在旁边,小王和小刘在后面说着什么,声音被风声盖住了。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面前。车窗摇下来,是秦思远。
“志远,上车。”
周志远愣了一下。“秦主任,您怎么来了?”
秦思远笑了笑。“张检让我来接你。上车说。”
周志远回头跟老周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先回部里报到,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驶出机场高速,窗外的景色从荒地变成厂房,又变成密密麻麻的高楼。
秦思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汉东的事,办得不错。”
周志远说:“案子是办完了。事还没完。”
秦思远点点头。“张检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他让我来接你,先别回部里,去个地方。”
周志远看着他。
秦思远说:“去见一个人。”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面。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站着。秦思远下车,跟其中一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点了点头,推开铁门。
周志远跟着往里走。楼里很安静,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走到三楼尽头,秦思远停住了。
“他在里面。你自己进去。”
周志远看着他。“谁?”
秦思远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周志远推开门。
房间里很简洁,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一个人坐在桌子对面,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腰板挺得很直。他抬起头,看着周志远,目光平静。
“坐。”
周志远坐下,看着对面的人。这张脸,他在照片里见过。在很多文件上见过。在父亲的遗物里见过。
钟正国。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正国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周志远。”
周志远说:“钟老。”
钟正国笑了一下,很轻。“钟老。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他靠在椅背上。
“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了。”
周志远没说话。
钟正国说:“你父亲是个好人。好法官。那个案子,是他办对了,我办错了。”
他看着窗外。
“可那个时候,没人觉得自己错。大家都觉得,人在其位,身不由己。保一个人,就是保一个系统。保一个系统,就是保大局。大局,比一个人的公道重要。”
他转过头,看着周志远。
“你父亲不信这个。他信法律。法律说对的就是对的,说错的就是错的。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系统是什么。”
他低下头。
“他等了二十年。我没让他等到。”
周志远说:“钟老,您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钟正国沉默了几秒。
“不。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周志远看着他。
钟正国说:“你恨我吗?”
周志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钟老,我小时候恨过。恨您,恨那个案子,恨那些让我父亲郁郁而终的人。可后来,我不恨了。”
钟正国看着他。
周志远说:“因为恨没有用。恨不能让案子翻过来,不能让我父亲活过来,不能让法律变得更有用。只有做,才有用。”
他站起来。
“钟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