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材料。第一份是祁同伟的交代，厚厚一摞，签字按手印的地方密密麻麻。第二份是侯亮平的检查，只有三页纸，但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字迹比平时工整得多，像是反复抄写过。第三份是陈海刚交上来的补充说明，只有一页，是关于九二年那堂课的。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最后那句话上——“高老师说的那些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把三份材料叠在一起，放进档案袋里。
老周推门进来。
“周组长，沙书记那边来电话了。明天的会，照常开。”
周志远点点头。明天是督察组在汉东的最后一次会议。来了一个多月，查了这么多事，见了这么多人，该有个交代了。
老周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
“周组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周志远说：“问。”
老周说：“高育良被带走的时候，您去送了吗？”
周志远沉默了两秒。“没有。”
老周看着他。
周志远说：“该说的都说了。该见的，也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周，你知道高育良走之前，说了什么吗？”
老周说：“不知道。”
周志远说：“他跟中纪委的人说，给他两天时间，他想写点东西。中纪委的人问他写什么，他说，写交代。”
他转过身。
“不是交代问题的交代。是交代给学生的话。”
老周愣了一下。
周志远说：“他说，他教了二十年书，临走之前，得给学生留几句话。”
他走回桌前，坐下。
“老周，你说，一个人走到这一步，最后想的不是自己，是学生。这是什么人？”
老周想了想。“老师。”
周志远点点头。“是啊。老师。”
他把档案袋封好，写上日期，放进抽屉里。
“明天开完会，咱们就该回去了。”
老周说：“回北京？”
周志远说：“回北京。”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周组长，汉东这边的事，算完了吗？”
周志远看着他。“你觉得呢？”
老周想了想。“案子是完了。但事，没完。”
周志远说：“什么事没完？”
老周说：“李达康还在位置上。大风厂的事，他写了检查，可检查能当饭吃吗？那些工人，还在等补偿款。新厂要六月份才能投产，这中间两个月，他们吃什么？”
他看着周志远。
“还有祁同伟。他自首了，交代了，可他毕竟做了那些事。最后怎么判，还不知道。侯亮平呢？他交了名单，认了错，可他修改卷宗的事，也是事实。这些，都还没完。”
周志远靠在椅背上。
“老周，你说得对。案子是完了，事没完。可督察组的工作，就是查案子。案子查完了，就该走了。剩下的事，是汉东自己的事。”
他看着窗外。
“沙书记来了半年了。他来，就是来办这些事的。李达康的问题，大风厂的善后，祁同伟的判决，侯亮平的处理，这些都是他的事。咱们不能替他办。”
老周点点头。
“那咱们回去之后呢？”
周志远说：“回去之后，写报告。把查到的、看到的、想到的，都写进去。该建议的建议，该反映的反映。剩下的，让上面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老周，你说，我来汉东这一个多月，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