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站在903病房门口,等着护士给陈海做检查。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老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下午要用的材料。
门开了,护士推着车出来。
“周组长,可以了。”
周志远推门进去。陈海已经坐起来了,换了一件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过了,脸上还是瘦,但精神比上午好了很多。他姐姐在旁边帮他整理衣领,眼眶红红的。
“姐,没事。”陈海说。
他姐姐点点头,退到一边。
周志远走到床边。“轮椅准备好了。高育良那边,三点到。我们在二楼会客室见面。”
陈海点点头。
周志远说:“半个小时。我在外面等。”
陈海看着他。“周组长,谢谢。”
周志远摇摇头,示意老周把轮椅推过来。他姐姐扶着他坐上去,动作很轻,像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陈海坐稳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走吧。”
周志远推着轮椅往外走。走廊里,阳光一截一截地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轮椅的扶手上。陈海的手搭在那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写过多少份起诉书,翻过多少本案卷,握过多少次那把检察徽章下的法槌。现在瘦得只剩骨头。
电梯到了二楼,门开了。会客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是中纪委的人。看见周志远,其中一个点了点头。
“周组长,高育良在里面。”
周志远说:“陈海想见他。沙书记同意的。”
那人看了一眼轮椅上的陈海,点了点头,推开门。
会客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高育良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没有茶杯,也没有任何东西。他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轮椅推进来,他的目光定住了。
周志远把陈海推到桌前,在他对面停下。
“高书记,陈海想见您一面。半个小时。”
高育良看着陈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陈海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把窗帘吹起来的声音。
过了很久,高育良开口。声音沙哑。
“小海。”
陈海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几秒,又抬起头。
“高老师。”
高育良的眼眶也红了。
“你瘦了。”
陈海说:“您也瘦了。”
高育良笑了一下,很轻,像是苦笑,又像是欣慰。
“小海,你恨我吗?”
陈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高老师,您还记得九二年那堂课吗?”
高育良愣了一下。
陈海说:“您讲改革开放,讲浩浩荡荡,讲潮头之上。您说,站在潮头的人,最怕的不是掉下去,是忘了下面还有人。”
他看着高育良。
“您忘了。”
高育良低下头。
陈海说:“可我没忘。”
他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本书,很旧了,封面磨损,边角卷起。周志远认出来了,是那本《刑事诉讼法》。
陈海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法治天下,任重道远。一九八八。
“您送我的。二十三年了。”
高育良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他伸出手,想摸那本书,又缩了回去。
“小海,我对不起你。”
陈海说:“您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