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相册,放回书柜。
“周组长,你今天来,是想听我交代的。但我没什么好交代的。该说的,名单上都有。不该说的,说了也没用。”
周志远看着他。
“高书记,您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周组长,你知道改革开放那些年,汉东是什么样子吗?”
周志远愣了一下。
高育良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那时候,我刚到汉东。百废待兴,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干劲。赵立春在大会上说,同志们,我们要把汉东建设好,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那时候的会,开得真热闹。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争,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他转过身。
“后来呢?后来钱多了,项目多了,关系多了。开始有人送礼,有人请客,有人打招呼。一开始是小东西,一条烟,一瓶酒。后来是大的,一笔钱,一个项目。再后来,什么都敢要,什么都敢给。”
他看着窗外。
“周组长,你知道汉东这些年的变化吗?GDP翻了几十倍,高楼大厦遍地都是,老百姓的日子确实好了。但这些好日子里,有多少是干净的,有多少是脏的,谁说得清?”
周志远走到他身边。
“高书记,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想听您说点别的。”
高育良看着他。
“说什么?”
周志远说:“说您自己。说您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一件不后悔的事。”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周组长,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帮赵家擦过屁股,替祁同伟挡过枪,对侯亮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事,我都后悔。”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不后悔。”
周志远看着他。
高育良说:“教了二十年书。祁同伟、侯亮平、陈海,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学生。他们从我这儿学到的,不只是法律,还有怎么做人。虽然他们后来走偏了,但根子上,还是正的。”
他看着周志远。
“周组长,你也是学法律的。你应该知道,法律这个东西,写在纸上容易,刻在心里难。我这辈子,没把法律刻在心里。但我那些学生,也许有人做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拿出一本书,递给周志远。
是那本泛黄的《刑事诉讼法》,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法治天下,任重道远。一九八八。
“这本书,送给你。”
周志远接过来,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
“高书记,这是……”
高育良说:“我老师送我的。现在,送给你。”
他走回窗前。
“周组长,你走吧。该交代的,我会交代。但不是现在。让我再站一会儿。”
周志远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上。他的背挺得很直,头发一丝不乱,像三十年前那张照片里的人。
周志远把书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高书记,您刚才说,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一件不后悔的事。我想告诉您——您送我这本书,就是不后悔的事。”
高育良没回头。
周志远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金黄。
他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