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提前十分钟就到了。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看见周志远进来，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周组长。”
周志远在他对面坐下。
“侯局长，坐。”
侯亮平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周志远注意到，他的手很稳，眼神也稳。和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反贪局长判若两人，但也不是看守所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嫌疑人。像是一个人把什么东西放下了，反而站得更直了。
周志远说：“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一件事。”
侯亮平说：“您问。”
“陈海出事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你。”
侯亮平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周志远继续说：“孙兴交代，陈海手里有一份材料，是赵瑞龙在汉东的全部关系网。陈海出事之前，把材料交给了他的一个朋友。你知道这件事吗？”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低。
“周组长，我知道。”
周志远看着他。
侯亮平说：“陈海出事那天下午，约我见面。在省院旁边的茶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等了。他脸色很不好，说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他顿了顿。
“他说山水集团背后还有人，不是祁同伟，是北京的人。他手里有一份名单，是赵瑞龙在汉东的关系网。他怕出事，把名单交给了我。”
周志远说：“名单在哪儿？”
侯亮平看着他。
“周组长，这份名单，我拿到之后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我三天没睡着。”
周志远没说话。
侯亮平继续说：“名单上有二十三个人。有省里的，有市里的，有企业老板，有政法系统的。有些名字，我认识。有些名字，我没想到。”
他看着周志远。
“周组长，你知道我为什么没交出来吗？”
周志远说：“为什么？”
侯亮平说：“因为我不敢。”
他低下头。
“陈海出事之后，我害怕了。我怕交了名单，下一个就是我。我怕交了名单，小艾会出事。我怕交了名单，钟家会保不住我。”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周组长，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个普通人。”
周志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侯局长，没人要求你做英雄。但你是检察官。检察官的职责，不是当英雄，是把该交的东西交出来。”
他看着侯亮平的眼睛。
“陈海把名单交给你，是因为他信任你。他躺在医院里快一年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吗？”
侯亮平愣了一下。
周志远说：“因为他等着你替他做该做的事。”
侯亮平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名单在我家里。书房书架第三层，左边数第五本书，《刑事诉讼法》注释本。书页中间夹着。”
他站起来。
“周组长，我回去拿。”
周志远也站起来。
“我让人跟你去。”
侯亮平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去。我说过的话，不会反悔。”
他看着周志远。
“周组长，有一句话，我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