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这片即将拆迁的老城区。
这里是京州区最老的街区之一,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墙皮剥落,电线杂乱地纠缠在一起。巷子深处,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路边的陌生人和几辆黑色轿车,目光里带着警惕和好奇。
老周站在他旁边。
“周组长,前面就是大风厂的原址。去年拆的,现在地已经平了,据说要盖商场。”
周志远点点头,没有动。
他在等一个人。
八点十分,一辆黑色奥迪驶过来,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高育良。
他今天没穿那件深灰色中山装,换了一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乱,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一些。
“周组长,久等了。”
周志远迎上去。
“高书记,我也是刚到。”
高育良看了看四周,目光在那些老人身上停了一下。
“这地方,我二十年前来过。”
周志远看着他。
高育良说:“那时候大风厂还是市里的先进企业,我来调研。厂长姓蔡,是个能干人,带着几百号工人,干得热火朝天。”
他顿了顿。
“后来厂子改制,蔡厂长退了,工人变成股东,再后来就……”
他没说完。
周志远知道他想说什么。
再后来,就是拆迁,堵路,联名信。
再后来,就是现在这样——地平了,厂没了,只剩下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两人往里走。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地上坑坑洼洼,前几天下雨积的水还没干透。
走到巷子深处,有一间矮房,门口坐着个老人。
七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看见他们,老人的目光警惕起来。
“你们找谁?”
周志远蹲下来,和他平视。
“大爷,我们是省里来的,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老人看着他,又看看后面的高育良,再看看后面跟着的那几个人,手里的搪瓷缸子攥紧了。
“什么情况?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志远没动,还是蹲在那儿。
“大爷,您别紧张。我们就是想问问大风厂的事。”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大风厂?拆了。没了。”
周志远说:“我知道拆了。但人还在。您就是大风厂的老工人吧?”
老人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退休。”
周志远说:“那补偿款的事,您知道吗?”
老人不说话了。
周志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那三十七份联名信的复印件。
“大爷,这上面有您的名字。刘德福,对吧?”
老人的眼睛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不说话。
高育良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周志远继续说:“刘大爷,我今天来,不是来问罪的。是来告诉您一声——补偿款的事,省里在查。该补的,会补。该追的,会追。”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周志远点点头。
“真的。”
老人的眼眶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