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电话里,张检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这个问题,我等你问了二十年。”
二十年。
从父亲去世那年起,他无数次想过要问。问那些当年一起办案的老同事,问那些和父亲共过事的老领导,问任何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但他没问。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听到的答案,是自己承受不了的。
可现在,他问了。
电话那头,张检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志远,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周志远说:“方便。”
张检说:“那你听好。这件事,我只能跟你说一次。说完之后,你想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
周志远握紧手机。
“您说。”
张检的声音缓缓传来。
“你父亲那个案子,表面上是办了一个领导亲属,实际上是碰了一个不该碰的人。那个人,就是钟正国。”
周志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当时钟正国还在位置上,如日中天。你父亲办的那个案子,牵扯到他的亲外甥。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按规矩,该抓该判。”
他顿了顿。
“但钟正国打了招呼。从上到下,一路打招呼。最后,那个案子被压下来了。他外甥只是内部处理,连处分都没有。”
周志远说:“那我父亲呢?”
张检沉默了几秒。
“你父亲……他不服。他把材料往上递,一直递到最高层。递一次,退回来一次。递一次,退回来一次。最后,上面的人烦了,说你父亲‘不顾大局’、‘破坏团结’,让他提前退居二线。”
周志远听着,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时候你在读高中,你母亲身体也不好。你父亲什么都没跟你说,一个人扛着。他退下来之后,我去看过他几次。他每次都跟我说,志远还小,别让他知道这些事。等他长大了,自己会懂的。”
周志远眼眶有些热。
“他……他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
张检说:“不怎么好。身体越来越差,心情也越来越差。但他从来不抱怨,也不骂人。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跟我说,老张,法律这个东西,有时候赢不了权力。但你不能因为赢不了,就不去争。”
他顿了顿。
“他说,只要有人争,总有一天能赢。”
周志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张检继续说:“志远,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报仇。你父亲也不希望你那样。他是想让你明白——法律这条路,不好走。但再不好走,也得有人走。”
周志远睁开眼睛。
“张检,我明白。”
张检说:“你明白就好。汉东那边的事,该怎么查怎么查。钟家的事,有中纪委盯着。你只要把该做的事做好,就是对你父亲最好的交代。”
周志远说:“谢谢张检。”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看着那些麻雀,忽然想起父亲带他去公园玩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小,父亲抱着他,指着树上的麻雀说,志远,你看,麻雀虽小,也是条命。这世上,每条命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老周推门进来。
“周组长,您没事吧?”
周志远转过身,摇摇头。
“没事。”
老周看着他,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