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站在高育良办公室门口，整理了一下领带。秘书在旁边等着，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周组长，高书记在等您。”
门推开。
高育良的办公室和沙瑞金的不太一样。没有“海纳百川”那种大气磅礴的横幅，书架上摆满了法律典籍和文史哲著作，办公桌后面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窗台上养着两盆兰花，叶子修长，打理得很仔细。
高育良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主动伸出手。
“周组长，欢迎欢迎。昨天会上时间紧，没来得及好好聊。今天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周志远握住他的手。
“高书记客气了。打扰您工作，不好意思。”
“坐，坐。”高育良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亲自去泡茶，“我这儿的茶不如沙书记的好，明前龙井，自己喝的，你别嫌弃。”
周志远接过茶杯，道了谢。
高育良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周组长，你来找我，是为侯亮平的事吧？”
周志远看着他，没说话。
高育良笑了笑，放下茶杯。
“周组长，我在汉东这些年，见过不少上面来的人。有来调研的，有来指导的，有来办案的。你这样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周志远也笑了笑：“高书记，我这样的，是什么样的？”
高育良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目光却一点不放松。
“会上那些话，换了别人，不敢说，也不会说。但你说了，而且说得理直气壮。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背后有人，也说明你不怕得罪人。”
他顿了顿。
“周组长，我欣赏敢说话的人。但我也想问你一句——你说的那些，你自己信吗？”
周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高书记，您教了这么多年法律，您信吗？”
高育良笑了，笑得很温和。
“周组长，你这话问得有水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志远。
“我教了二十年法律，也干了二十年政法工作。我告诉你我信什么——我信实事求是。”
他转过身，看着周志远。
“法律是条文，但案子是活的。侯亮平那些做法，从条文上看，确实有瑕疵。但从结果上看，他办对了人，办对了事。周组长，你说，这种情况下，我们是该先追究他的瑕疵，还是该先肯定他的成绩？”
周志远放下茶杯，也站起来，走到窗边，和高育良并排站着。
窗外是省委大院的后院，几棵老槐树刚刚冒出嫩芽。
“高书记，您的问题，我想换个角度回答。”
高育良侧头看他。
周志远说：“如果侯亮平办的是一个普通案件，嫌疑人是个普通百姓，他用同样的方法——先抓人后补手续，审讯没有同步录像，私下接触嫌疑人——您觉得，这个案子到了法院，能判得下去吗？”
高育良没说话。
周志远继续说：“判不下去。因为律师会抓住程序漏洞不放，法院会以证据不合法为由退回补充侦查，甚至直接排除非法证据。最后的结果，可能是真凶逍遥法外，或者轻判。”
他顿了顿。
“可为什么到了刘新建、欧阳菁身上，这些程序问题就不是问题了？因为他们是贪官？因为他们罪大恶极？还是因为——他们背后没有律师敢替他们说话？”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慎。
周志远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然平稳。
“高书记，您是政法系统的老领导，比我更清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写在墙上容易，落到实处难。 难就难在，总有人觉得，对有些人可以松一点，对有些人必须紧一点。但松着松着，法律就变成了橡皮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