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条形会议桌铺着深绿色绒布,二十几把椅子围成一圈。沙瑞金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右手边是纪委书记田国富。李达康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转着那支标志性的钢笔。
周志远被安排在沙瑞金对面,正中间。
这个位置很有意思——既不是主位,却正对着主位。整个会议室的人一抬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沙瑞金,就是他。
九点整,沙瑞金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应最高检督察组的要求召开的。周志远同志来汉东一个星期了,有些情况需要和大家沟通。下面请周组长讲话。”
他朝周志远点了点头。
周志远站起来,没有拿稿子,只是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放在桌上。
“各位领导,我来汉东之前,张军检察长找我谈了一次话。他说,小周啊,汉东这几年的反贪工作很有成效,但成效越大,越要回头看。为什么?因为办案子就像盖房子,光看外表漂不漂亮不行,得看看地基稳不稳,梁柱正不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今天来,不是来否定成绩的。汉东省检察院办了赵德汉、丁义珍、欧阳菁、刘新建等一系列大案要案,这些成绩,最高检认,张军检察长也认。我们今天要谈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些案子,是怎么办的?”
会议室里很安静。
李达康手里的钢笔停了。
侯亮平坐在列席位置,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已经变了。
周志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先讲第一个事。刘新建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根据卷宗记录,刘新建被带进省检察院之后,第一次正式讯问是在1月23日下午。但卷宗里没有这次讯问的同步录音录像,理由是‘设备故障’。我调取了技术处的设备维修记录,去年12月17日,审讯室设备确实坏过一次,当天就修好了。此后三个月,没有任何故障记录。”
他抬起头,看着侯亮平。
“侯局长,你解释一下,1月23日那天,设备到底坏没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侯亮平。
侯亮平站起来,脸色很平静。
“周组长,那天的设备确实出了问题。可能是临时故障,技术人员没来得及登记。审讯不能等,我们就先讯问了,事后补了手续。”
周志远点点头。
“好。那第二个问题——刘新建案的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批准日期是1月23日。刘新建是1月22日被抓的。也就是说,抓人的时候,这个强制措施还没有经过批准。”
他看着侯亮平。
“侯局长,这是先斩后奏,还是先上车后补票?”
侯亮平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周组长,当时情况紧急,刘新建有串供风险,我们必须立即采取措施。程序上的问题,事后都补全了。”
周志远没说话,只是翻开下一页。
“好,那我讲第三个事。欧阳菁案。”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1月19日,欧阳菁被批捕。但在批捕之前,也就是1月12日晚上,侯亮平同志在山水庄园和欧阳菁单独吃了一顿饭,时长约两个小时。这段监控的原版被人为删除了,但备份还在。”
他把U盘往前推了推。
“这里面,就是那顿饭的监控画面。虽然没有声音,但画面很清楚。侯局长,你能不能告诉在座的各位,你和欧阳菁——一个你即将批捕的犯罪嫌疑人——单独吃了两个小时饭,聊的是什么?”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侯亮平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李达康手里的钢笔又开始转了。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