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无所遁形。灰色的软包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红色指示灯在墙角无声地闪烁。冰冷的铁桌隔开了审讯人与被审讯人,桌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盏台灯和几份摊开的案卷。
齐建山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固定在面前的金属板上。身上的僧袍早就被扒了,换上了看守所的橘黄色囚服。囚服在他身上显得宽大,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的头发也被剃了,光溜溜的头皮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可他依旧端着一副得道高僧的架子。
他微微垂着眼,嘴唇似动非动地翕合着,像是在默念什么经文。手指虽然被固定着,指节却依然有节奏地微微弯曲,像是在捻一串看不见的佛珠。整个人端坐在审讯椅上,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坐在审讯室里,而是在寺庙的蒲团上打坐修行。
陆峥和苏沉坐在他对面。
从福州押解回来的路上,齐建山就全程闭着嘴,不肯说一句话。赵磊试着问了他几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反复念叨着“警方抓错了人,会遭报应”,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台复读机。态度嚣张又顽固,仿佛被押解的不是他,而是押解他的民警。
“齐建山。”陆峥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沉得像一块铁,“你的真实姓名、年龄、籍贯,说清楚。”
齐建山缓缓抬起眼皮,瞥了陆峥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施舍意味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俗家弟子。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抹说不清是笑还是嘲的弧度,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贫僧法号如如。俗世姓名早已放下,你们又何必执着于这些皮囊虚名。”
陆峥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卷宗翻到第一页,上面印着齐建山的户籍信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把卷宗转过来,面朝齐建山,然后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文字。
“收起你那套装神弄鬼的说辞。”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手掌在桌面上拍出一声闷响,“这里是公安局审讯室,不是你招摇撞骗的佛堂!我们已经查清了你的全部底细,齐建山,五十岁,江苏连云港人。一九八三年就因冒充僧人诈骗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你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僧,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齐建山的心上。
他脸上的淡定瞬间僵住了,那种僵不是缓慢的变化,而是一瞬间的定格,像一张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的画面。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水面上划过的一道涟漪,极快,快到不留心就看不清。可陆峥看清了,苏沉也看清了。
但那丝慌乱只持续了一瞬。齐建山眨了眨眼,脸上的肌肉重新松弛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靠在椅背上,微微偏着头,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陆峥,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轻蔑。
“年少轻狂,一时糊涂。早已放下屠刀,潜心修佛多年。施主又何必揪着几十年前的旧事不放?”
“潜心修佛?”苏沉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可那慢悠悠的语气底下,是一种比陆峥的拍桌子更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他没有看齐建山,而是低着头翻着手里的材料,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你所谓的潜心修佛,就是打着佛法的旗号,骗走信徒的全部积蓄?就是以消灾解难为借口,侵害那些信任你的女信徒?”
苏沉抬起头,目光穿过镜片,直直地钉在齐建山的脸上。
这句话终于让齐建山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慌乱,而是整张脸从镇定变成激动的那种剧烈变化。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手铐的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你胡说!”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着嗓子在审讯室里炸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血口喷人!我与信徒之间皆是正常的佛法交流,钱财皆是信徒自愿供养,何来诈骗一说?至于男女之事,更是无稽之谈!”
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他的手在金属板上剧烈地抖着,手铐的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像一条被人拽出水面的鱼在拼命甩尾巴。
陆峥没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打乱节奏。他不紧不慢地从卷宗里抽出一沓银行转账记录,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
“兰慧,两年转给你四十六万。程雪,一年转给你十三万。小娟,三个月转给你九万。”陆峥每念一个名字,就把对应的转账记录往前推一推,“还有全国各地几十名受害者,转给你的钱加起来足足有几百万。这些钱,全是你以‘消业障’‘做法事’‘建寺庙’为借口,一次又一次索要过来的。你甚至逼着她们去借钱、去贷款来转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