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法院门口停满了车,台阶上站满了人。被告人家属、当地群众、人大代表、媒体记者,把能容纳两百人的大法庭挤得水泄不通。安检通道排起了长队,法警在门口维持秩序,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有愤怒,有痛心,有期待,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法警押着赵凯等十三名被告人走进了法庭。他们穿着橘黄色的囚服,剃着光头,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很轻。曾经那些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穿着奇装异服、在街头横行霸道的少年,如今站在被告席上,像一排被风吹弯了的树。没有人敢抬头看旁听席,没有人敢回头找自己的父母。他们只是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栏杆,盯着自己的手,盯着地板上的某条缝隙。
旁听席上,有父母在偷偷抹眼泪。一个母亲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校服、笑得阳光灿烂的男孩,和被告席上那个剃着光头、满脸茫然的少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庭审正式开始。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声音洪亮而庄严。一桩桩罪行,一件件事实,从酒吧打砸到街头火拼,从敲诈勒索到非法拘禁,从逼人跳冰河到围堵派出所——每一件事都被清清楚楚地念了出来,像一把尺子,一下一下地丈量着他们的罪孽。旁听席上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被旁边的法警轻声制止。
随后,公诉人依次出示了所有证据。受害者的陈述、证人证言、现场监控视频、伤情鉴定报告、收缴的管制刀具、被告人的供述——一份份材料被投影到大屏幕上,一页页翻过去。当大屏幕上出现天岗站在冰河里浑身发抖的画面时,旁听席上响起了压抑的哭声。那是天岗的母亲,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身边的丈夫揽着她,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
当检察官念出那些被打砸的商户为了交保护费借遍了亲戚、最后被迫关门的遭遇时,旁听席上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有人把头别向一边,有人握紧了旁听席的扶手。
被告席上的少年们一个个低下了头。之前还一脸无所谓的赵凯,看着大屏幕上那些画面,也终于不再抬头。他盯着自己面前的栏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旁听席上,他的母亲哭得浑身发抖,父亲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儿子,嘴唇在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法庭辩论环节结束后,进入了最后陈述阶段。
第一个陈述的是赵凯。他站在被告席上,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他的手握着面前的栏杆,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终于说出话来。
“我认罪,我悔罪。”
五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
“我对不起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对不起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我对不起我的父母。”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从小,爸妈就不在我身边,没人管我,没人教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以为带着兄弟们打打杀杀,就是有面子、有本事。直到被抓了,直到看到那些被我害过的人,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我不仅毁了自己的人生,也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也害了跟着我的那些兄弟,更对不起我爸妈。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说完,对着审判席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对着旁听席上的父母,又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等他直起身的时候,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落在橘黄色的囚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旁听席上,他的母亲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只是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碎裂的玻璃。他的父亲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儿子,嘴唇在不停地抖,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剩下的十二名被告人也依次进行了最后陈述。几乎所有人都当庭认罪悔罪,哭着说知道错了,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受害者。有人哭得站不稳,被法警扶着才没有倒下;有人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需要法官提醒“大声一点”;有人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是不停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整个法庭被此起彼伏的哭声笼罩着,连旁听的群众都红了眼眶。
审判长几次敲击法槌,维持法庭秩序。
最后一轮陈述结束后,法官准备宣布休庭,让合议庭进行评议。就在此时,一名十六岁被告人的辩护人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向审判席微微鞠躬。
“审判长、审判员,这是被告人所在的学校和社区共同出具的求情信,以及他在校期间的表现证明。”辩护人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被告人案发时年仅十五岁,系未成年人,在本案中犯罪情节较轻,系从犯,没有实施过严重的暴力犯罪。到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认罪悔罪态度极好。学校和社区愿意对其进行帮教和监管。恳请法庭本着教育、感化、挽救的原则,给这个孩子一个改过自新、重返校园的机会,对其从轻处罚,适用缓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