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沐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左臂勒着张涛的脖子,右手攥着水果刀。可那已经不再是挟持,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忘了松开的本能。他的刀垂在腰侧,刀刃朝下,沾着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他的手臂松松地搭在张涛肩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他还在和父母通话。手机被陆峥举着,免提开着,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而温柔:“沐沐,别怕,妈妈快到了,你再坚持一下……”
他的眼泪还在流,可不再是那种汹涌的、控制不住的流。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白印子。他的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被水泡过又被风吹干了一样,皱巴巴的,狼狈极了。
可他眼里的光变了。
不再是疯狂,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疲惫的、脆弱的、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光。
苏沉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白衬衫在夕阳下泛着暖光,手里拿着那个透明的物证袋。红色的毕业证,白色的身份证,在袋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熊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后退,没有收刀,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别过来”。他只是看着苏沉,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期待,是试探,是一点点正在发芽的信任。
苏沉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蹲下身,把物证袋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用手推了过去。物证袋贴着粗糙的水泥地面滑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停在熊沐脚边不到半步远的地方。
“熊沐,你看。”苏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说话,“那个传销窝点,我们已经端掉了。五个传销头目,全部被抓了,一个都没跑掉。和你关在一起的十三个人,也都救出来了,他们安全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物证袋。
“这是你的毕业证,你的身份证。我们从窝点里找回来的。你的行李也收好了,等你爸妈来了,一起交给你。”
熊沐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物证袋。
那本红色的毕业证,封面上烫金的字被夕阳照得发亮。他认出来了。那是他的学校,他的专业,他的名字。他寒窗苦读十几年换来的。被抢走的那天,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它了。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绷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放松的、委屈的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物证袋的塑料薄膜上,砸在红色的封面上。
他缓缓松开了勒着张涛脖子的左臂。
手臂垂下来的时候,他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半年的重担。肩膀垮了,腰弯了,整个人矮了半头。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毕业证和身份证,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婴儿。他的手指攥着塑料薄膜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嘴唇贴在红色的封面上,无声地颤抖。
被松开的张涛瞬间瘫软在地上。
他像一摊烂泥一样趴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已经顾不上疼了。他的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发出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他不敢动,甚至连抬头都不敢,只是趴在那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苏沉没有看张涛。他的目光始终在熊沐身上。
电话那头,熊沐的母亲听到了动静,声音陡然紧张起来:“沐沐?沐沐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熊沐的父亲接过电话,声音沉稳而急促:“儿子,别怕。爸妈马上就到了。你听警察同志的话,把刀放下,好不好?”
熊沐蹲在地上,抱着毕业证,哭得说不出话。他只是不停地点头,对着手机的方向点头,点得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
苏沉等了几秒,等他的哭声小了一些,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只有熊沐能听见。
“熊沐,你看。害你的人,已经被抓了。你的东西,也拿回来了。你爸妈马上就到了。”
他顿了一下。
“你现在安全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我们知道,你不是想伤人。你只是太害怕了,太想回家了。现在你已经安全了。把刀放下,好不好?”
熊沐没有回答。
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把毕业证和身份证小心地放在地上,用膝盖护着,然后慢慢站起来。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水果刀。
他看着那把刀。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变成了暗褐色,像生锈的铁。刀柄被他的汗浸透了,湿漉漉的,黏在掌心。
他又看了看苏沉。苏沉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催,只是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平静。
他又看了看陆峥。陆峥站在几米外,手里还举着那个正在通话的手机,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