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不是凶狠，是恐惧。是那种每一次放松都会换来更残酷的殴打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的警惕。他的手依然握着刀，刀锋贴着张涛的脖子，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
他看着苏沉，又看了看周围警戒线外的警察。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穿着制服的身影，扫过远处高楼的楼顶——那里有狙击枪瞄准镜的反光，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冰冷的眼睛。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在电视上见过。
握着刀的手，再次收紧了一点。
张涛的脖子上又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已经不再挣扎了，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他的嘴唇青紫，脸色惨白，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熊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陆峥和苏沉，落在远处那些警察身上。他的声音不再嘶吼，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带着决绝的平静。
“我知道你们是真心想帮我。但是，我还是不信。”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们所有警察，全部退到五十米以外。警戒线也往后撤。现场只留两个人。”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起来，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讨价还价的条件。
“而且，留下来的这两个人，必须卸下身上所有的警械——对讲机、执法记录仪、手机，所有的电子设备，全部都要卸下来。空着手站在我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陆峥腰间露出的枪柄，又飞快地移开。
“如果你们不答应，我就立刻动手。大不了，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那轻飘飘的语气底下，压着的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现场所有人的耳边。
现场指挥组的所有人，瞬间都愣住了。彭州分局的局长脸色一变，旁边的谈判专家手里的本子掉在了地上，没有人去捡。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同一个瞬间——震惊、为难、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这个年轻人，不是莽撞，不是疯狂。他在用他仅剩的那一点点筹码，给自己争取最后的安全感。
可这个要求，太危险了。
让所有警察退到五十米以外，只留两个人在现场，还要卸下所有的警械和通讯设备——这意味着，现场会彻底失控。一旦熊沐突然反悔，情绪再次崩溃，不仅留在现场的两个人会有生命危险，人质也随时可能丧命。没有了通讯设备，外面的特警和民警根本无法及时了解现场的情况，就算发生意外，也无法第一时间支援。
可如果不答应他的要求，熊沐的情绪会再次崩溃。之前苏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会瞬间荡然无存。局面会彻底失控，人质的生命安全，会受到更直接的威胁。
答应，还是不答应？
现场指挥组，瞬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彭州分局的局长快步走到陆峥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急切而坚决：“陆队，不能答应！这个要求太危险了！一旦卸下装备，退到警戒线外，现场就完全不可控了！万一他突然动手，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旁边的谈判专家也凑了过来，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陆队，我们可以再跟他谈谈。能不能折中一下——我们退到二十米外，留下两个人，但是装备不能卸。他现在情绪已经平复了，我们可以再沟通。给他一些水、食物，慢慢来……”
所有人都看着陆峥，等着他做决定。
深秋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警戒线哗哗作响。远处围观的人群在窃窃私语，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捂着嘴，有人眼眶泛红。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像一幅静止的画。
陆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的熊沐。他看得很清楚——熊沐虽然情绪平复了，可心里的警惕和不信任，依旧根深蒂固。那些警惕不是装出来的，是被打了半年、关了半年、骗了半年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反应。
如果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刚刚平复的情绪，会瞬间再次爆发。张涛已经撑不住了——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嘴唇从青紫变成了黑紫，双腿在不停地打颤，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摇晃的枯叶。再拖下去，就算熊沐不动手，张涛自己也会因为缺氧和失血昏过去。
可他也看得出来，熊沐不是真的想伤人。他只是太害怕了，太没有安全感了。他提出这个要求，不是想跟警察对抗，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警察不会骗他，不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动手。
陆峥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沉。
苏沉也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紧张，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