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西斜，深秋的阳光失去了正午的暖意，变成一种惨淡的灰白色，斜斜地打在巷子里的墙面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落叶和尘土，吹在人身上，凉意从皮肤一直渗进骨头里。
可现场所有人的心，都揪得比那风更冷更紧。
技术队的民警还在反复拨打着熊沐父母的电话。两部手机轮换着打，一部打不通就换另一部，换运营商，换卡，甚至发了三条短信，加了微信好友申请。可听筒里始终是那句冰冷的、重复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每一声嘟，都像一记闷锤，砸在熊沐的心上。
他的情绪越来越焦躁，越来越激动。他不再哭了，可眼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取代——那是绝望，是那种“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可以救我的人也放弃了我”的绝望。他的手又开始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濒临崩溃的、控制不住的抖。刀锋在张涛的脖子上来回蹭了两下，虽然没有割破皮肤，可所有人都看到张涛闭上了眼睛，嘴唇在无声地哆嗦。
陆峥还在尝试着和他沟通。
“小伙子，你再等等，电话可能没放在身边，你爸妈说不定在地里干活，或者在上班。我们再打，一直打，打到接通为止。”
“我不等！”熊沐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你们打了快一个小时了！为什么就是打不通？是不是你们根本就没打？是不是你们在骗我？”
“我们真的在打。你也听到了，嘟声响了，是通了没人接，不是打不通。”陆峥的语气依旧平稳，可他心里清楚，这种解释在熊沐听来，和借口没什么区别。
“我不信！你们都在骗我！你们和他一样！”熊沐的目光扫向张涛的后脑勺，声音里满是恨意，“他当初也是这么骗我的！说带我去好公司，说包吃包住，说帮我实现梦想！结果呢？把我关起来，打我，骂我，不让我吃饭！”
陆峥试着往前迈了一小步。
“别过来！”熊沐立刻收紧手里的刀，刀锋紧贴着张涛的皮肤，一道浅浅的血痕立刻显现出来。张涛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绷紧，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后退！退回去！”熊沐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嘶吼。
陆峥立刻举起双手，退回了原位。
局面，彻底陷入了僵局。
被挟持的张涛，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殷红的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染红了一片。他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青，双腿在微微打颤。他比熊沐还瘦，被勒了快一个小时，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赵磊站在警车旁边，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可他的手指没有扣下去。他在等，等一个万不得已的时刻。可那个时刻，他不想让它来。
如果再这样僵持下去，熊沐的情绪一旦彻底崩溃，后果不堪设想——要么他杀死张涛，要么他被狙击手击毙。无论哪一种，都是所有人最不想看到的结局。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一直站在陆峥身后、没有说过一句话的苏沉，突然往前迈了两步。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轻到几乎没有声音，慢到像是怕惊动一只受了伤的鸟。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外，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的白衬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和这个充满血腥味和紧张感的现场格格不入。
熊沐警觉地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刀又紧了一分。可他注意到，这个人和刚才那些警察不一样——他没有穿警服，没有带枪，甚至没有戴眼镜。他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路过的、碰巧看到这一幕的陌生人。
苏沉停下了脚步，站在了陆峥的身边。他没有像陆峥那样去承诺什么、保证什么，而是缓缓地、极其自然地摘下了自己脸上的眼镜，折叠好，放进了衬衫的口袋里。
这个动作，让熊沐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摘下眼镜，意味着放弃了某种“观察者”的视角，意味着把自己放在了和对方平等的位置上。
苏沉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甚至没有警察对嫌疑人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威压。那只是一个普通人对另一个普通人的注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斟酌，又像是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的。
“我不是来逼你放下刀的。我也不是来跟你讲大道理的。”
熊沐没有打断他。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这半年，受了多少苦，多少委屈，多少害怕。”苏沉的声音又轻了一点，轻到只有熊沐和周围的几个人能听见，“被自己信任的老乡骗进来，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出租屋里，被人打，被人骂，被人逼着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熊沐的嘴唇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