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不相信任何人的受害者
    熊沐的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赵磊握着枪的手微微松了一下,身边的民警不约而同地放下了举着防暴盾的手臂。连被挟持的张涛都偏了一下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的熊沐——那个他亲手推进火坑的老乡。

    陆峥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外,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姿势。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熊沐的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布满泪痕和惊恐的脸。

    他看懂了。不是穷凶极恶的暴徒,不是蓄谋已久的杀人犯。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被逼到墙角再也无路可退的、绝望到只能用刀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人。

    陆峥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在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

    “小伙子,我知道了。你是被传销骗了,对吗?”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心疼,“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熊沐心里最柔软、最深处的地方。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道他撑了半年的、用愤怒和警惕砌起来的墙,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缝。泪水从眼角涌出来,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死死地咬着牙,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不听话,一滴一滴地砸在张涛的肩膀上,砸在那把冰冷的水果刀上。

    “你别跟我说这些!”他的声音突然又大了,可那大嗓门底下全是哭腔,像一只受伤的狼在嚎叫,“你们都是一伙的!别想骗我!我谁都不信!”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握着刀的手却稳得像焊死了一样。那是半年来被反复殴打、反复折磨之后,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他谁都不敢信。

    “我们不是一伙的。”陆峥的语气依旧温和而坚定,没有因为熊沐的吼叫而有丝毫波动,“传销是违法犯罪。我们警察,就是专门打击传销、保护老百姓的。你告诉我,你被关在哪里?那个传销窝点有多少人?我们现在就去端了它,把害你的人全部抓起来,一个都不放过。”

    “抓起来?”熊沐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笑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碾碎过太多次之后、什么都不再相信的绝望。

    “我被关了半年!整整半年!我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来救我!我求过路人,我求过邻居,我求过每一个我能见到的人!没有人理我!没有人在乎!现在你说你们要去抓他们?我凭什么相信你?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嘶吼。那把刀在张涛的脖子上来回蹭了两下,虽然没有划破皮肤,可所有人都看到张涛的脸白了一度,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陆峥没有后退。他甚至往前走了一小步。

    “你凭什么相信我?”他重复了一遍熊沐的话,声音不高不低,“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相信一件事——你爸妈,还在等你回家。”

    熊沐的哭声骤然爆发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不是那种压抑的哽咽,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他的手在抖,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树叶。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喊出了这半年的遭遇。声音时断时续,像一条被堵住又勉强疏通的水渠,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子一样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熊沐,湖南益阳人,二十三岁,今年刚从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

    他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可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薪资低得连房租都付不起。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的老乡——张涛——主动联系了他。

    张涛说自己在临江市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主管,公司正在扩招,薪资待遇极好,底薪八千加提成,包吃包住。看在老乡的份上,可以内推,不用面试,直接入职。

    熊沐说,他当时高兴得一整夜没睡着觉。他给妈妈打了电话,说找到好工作了,要去河北。妈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直抹眼泪,说“好好干,妈等你寄钱回来”。

    他从湖南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硬座火车,背着行李,来到了临江。

    张涛在火车站接了他,笑呵呵地帮他拎包,带他吃了顿饭,说“以后就是同事了,好好干”。熊沐觉得自己遇到了贵人,心里全是感激。

    然后张涛带他去了“公司宿舍”。

    城郊的一栋老旧居民楼,五楼,没有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熊沐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陈设,后背就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着摔进了屋里。身后的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反锁的声音又重又沉,像棺材板合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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