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临江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洒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被来来往往的人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法院门口的石狮子头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清。
黄悦的父母很早就来了。黄母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她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黄父搀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两个在风雪中挣扎的、快要燃尽的蜡烛。
张昊的父母来得更早。他们站在法院大门的另一侧,没有和黄悦的父母打招呼,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张母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也是白的,但白得不一样——那不是岁月的白,是熬出来的白,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眼泪流干了之后的白。她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给儿子带的棉衣——看守所里冷,她怕儿子冻着。
两家人,一个门进,一个门出。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可那道距离,这辈子都跨不过去了。
法庭里,气氛庄严肃穆。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亲戚,有邻居,有媒体的记者,有旁听庭审的市民。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玩手机。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沉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黄悦的父母坐在原告席旁边的被害人家属席上。黄母的手一直放在黄父的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黄父坐得笔直,目视前方,可他的手在不停地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被告席上,张昊被法警带了进来。
他穿着橘黄色的囚服,剃了光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囚服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他的脸比三个月前更加苍白,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案发时那种阴鸷和冷漠,也不是审讯室里那种崩溃和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是死寂。
是那种知道自己已经坠入深渊、再也没有任何希望的死寂。
他被带到被告席上,站定,抬起头,目光慢慢地扫过旁听席。他看到大伯和大姨坐在那里,两人的白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他的父母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张母的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张父的手搭在她肩上,可他的手也在抖。
“现在开庭。”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庄重而威严。
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把尺子,一下一下地丈量着张昊的罪行。DNA比对报告、脚印鉴定、现场勘查记录、卫生院的就医记录、从西安出租屋里搜出的物证、张昊自己的供述——一份份证据被出示,一页页卷宗被翻开。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张昊站在被告席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一小块地板,像是在数上面的纹路。
法庭辩论环节,辩护人提出了辩护意见:张昊系初犯、偶犯,归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构成坦白,且当庭自愿认罪认罚,主观恶性较小,请求法院从轻处罚。
公诉人当庭予以驳斥,声音铿锵有力:“被告人张昊,因民间纠纷,残忍杀害自己的亲表姐,作案手段极其恶劣。作案后伪造现场、逃避侦查,给受害者家庭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社会影响极其恶劣。虽然其有坦白、认罪认罚的情节,但不足以对其从轻处罚。恳请合议庭依法作出公正判决。”
张昊的辩护人没有再说话。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庭审的最后,审判长询问张昊,还有什么最后陈述。
张昊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旁听席。他的目光越过法官,越过公诉人,越过一排排陌生的面孔,最终落在了黄悦父母的身上。
那两位老人坐在那里,像两尊被风化了太久的石像。
张昊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他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被告席上。
“大伯,大姨,对不起……”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皮,“我错了。我一时冲动,杀了表姐,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表姐。我知道我罪大恶极,我愿意接受法律的任何惩罚,我用我这辈子来赎罪……”
他的额头磕在被告席的栏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橘黄色的囚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又转过头,看向旁听席最后一排——他的父母。
“爸,妈,对不起……”他的声音彻底裂开了,像一块被人从中间敲碎的玻璃,“儿子不孝,让你们丢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