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悦的父母,早早地就等在了警戒线外。
黄母站在最前面,双手死死地攥着警戒带,指节发白。她的头发比半个月前更白了,几乎全白了,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堆落满了霜的枯草。她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眼袋深得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旧棉袄,棉袄上沾着泥点——她昨晚在女儿坟前坐了一整夜。
黄父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一块手帕。他没有哭,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掏空了树心的老树,风一吹就要倒,可他没有倒。
警车驶入巷口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张昊被两名民警从车里押了出来。他穿着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每走一步,铁链就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哗啦声。他低着头,下巴几乎戳进了锁骨窝里,整个人缩得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半个月前老了十岁。
黄母看到他的那一刻,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一样,撕心裂肺地尖叫了一声,猛地冲过了警戒线。黄父伸手去拉她,只拉到了一截空空的袖管。她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那是仇恨催生出来的、超越身体极限的力量。
“张昊!你这个畜生!”
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穿了整个巷子的空气。她扑向张昊,双手朝他脸上抓去,指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女儿是你表姐啊!你怎么能下得去手杀了她!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啊!她还给你织过围巾!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发烧,是她妈背着你去的医院!你全忘了吗!”
民警反应很快,两名民警一左一右拦住了她,可她的身体还在往前冲,手臂从民警的肩膀上伸过去,指尖几乎碰到了张昊的脸。
“我们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说!你说啊!你还我女儿的命来!你还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一种不像人声的嘶吼。她的身体在民警的搀扶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几乎断了气。
黄父走过去,蹲下身,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让她哭。他自己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可他始终没有哭出来。他把那口气憋在胸口,憋得脸色发青,憋得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
张昊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姨,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像一摊泥一样瘫在地上,他的双腿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上下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手铐上,滴在橘黄色的马甲上。
黄父终于开口了。他抬起头,看着张昊,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凉的、死水般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害怕。
“我们黄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了张昊的心脏。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可他感觉不到疼。他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对着黄父黄母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额头撞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第三下磕完的时候,额头上渗出了血。鲜红的血混着地上的灰土,变成暗红色的泥浆,顺着眉骨往下淌。
“大伯,大姨,对不起……”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我错了……我对不起表姐……对不起你们……”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哭声从压抑变成了嚎啕,像一个孩子一样毫无遮掩地哭了出来。他的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铐的铁链在地面上发出杂乱的碰撞声。
可再多的磕头,再响的响头,也换不回黄悦的命。
黄母没有看他。她靠在丈夫的肩上,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不停地淌下来,浸湿了黄父的衣领。她没有力气再骂了,没有力气再哭了,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靠在那个和她一起过了四十年的男人身上,像一个被抽空了的、破碎的容器。
巷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张昊的父母赶来了。
张母穿着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