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声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哭泣,更像是一个被困在绝境里的孩子发出的、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嚎啕。他的脸埋在双手后面,肩膀剧烈地抖动,手铐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杂乱的碰撞声,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赵磊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他见过太多犯罪嫌疑人在审讯室里痛哭流涕——有真的悔恨,有假的表演,有恐惧驱使下的崩溃。可张昊的哭,不太一样。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宣泄。
陆峥没有催他。他就那样坐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张昊身上。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催。一个人在崩溃的边缘,你越催,他越缩回去。你得让他自己把那股情绪哭完,把那些堵在嗓子眼的东西自己吐出来。
哭了足足十几分钟,张昊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来。他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呼吸还是急促而紊乱,但至少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白上布满了血丝。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憔悴和衰老——二十三岁的年纪,看起来像是三十多岁。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我说。我都说。”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块冰冷的金属板,像是在看一个很深很深的洞。
“是我杀了我表姐……黄悦。”
这句话他说过好几次了,可每一次说出来,他的身体都会跟着抖一下。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件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事实——我杀了人,我杀了我的亲表姐。
陆峥翻开了记录本,拿起笔,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今天吃了什么:“说说吧。为什么要杀她?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张昊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赵磊以为他又要哭了,长到负责记录的民警放下了笔活动手指。可他没有哭。他只是低着头,两只手在金属板上不停地互相绞动,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白痕。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都是因为宅基地的事。”
他抬起头,看了陆峥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我爹和他亲哥——就是黄悦她爹——是亲兄弟。两家的宅基地挨在一起,中间就隔了一道墙。五年前,因为那道墙往哪边偏了三十公分的事,两家人打起来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已经被压了五年,压得变了质,从最初的委屈变成了仇恨,从仇恨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爹说他家多占了三十公分,他家说我爹多占了三十公分。谁也不让谁,先是吵,后是骂,最后动了手。那天我放学回家,看到我爹头上缠着纱布,我妈坐在地上哭,院子里全是人——村干部、亲戚、邻居,都在劝。可没有人说一句公道话。”
他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凭什么?凭什么他家占了我们的地,还能理直气壮地打人?凭什么村干部向着他们家?凭什么亲戚都劝我们算了?”
赵磊皱了一下眉头,想说什么,被陆峥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后来呢?”陆峥问。
张昊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后来两败俱伤。我爹和他爹都住了院,都受了轻伤。村干部调解了好几次,最后把墙重新砌了,画了线,两家各让一步,算是把地界弄清了。”
“可事情没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地界清了,仇没清。两家人从那以后就不来往了。过年不拜年,红白喜事不随礼,路上碰见了就当没看见。我妈每次提起他家,都咬牙切齿的,说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从小就听着这些话长大。我妈跟我说,他家人欺负我们,他家人不讲理,他家人都是白眼狼。我小时候不懂,长大了就记住了。我觉得他家人——黄悦她爸,还有黄悦——都不是好人。”
陆峥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张昊,目光里多了一丝沉重。一个孩子,从小被灌输了仇恨,那些仇恨像种子一样种在心里,年复一年地浇水、施肥,最终长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不是张昊自己要恨的,是有人教会了他恨。
“案发那天呢?”陆峥把话题拉回正轨,“12号,发生了什么?”
张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说下去的勇气。
“那天下午,我在县城街上碰到了黄悦。她喊我,叫我的名字,说好久不见,问我最近怎么样。我本来不想理她的,可她笑得挺真诚的,我就停下来跟她说了几句话。”
他顿了顿。
“她说她想把老家的宅基地重新翻修一下,盖个新房子。她说那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