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解剖室不大,平时只处理一些普通案件,设备算不上先进,但胜在干净。苏沉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锈钢解剖台擦得锃亮,通风系统已经提前开了半个小时,把屋里残留的福尔马林味抽得干干净净。
尸体被小心翼翼地用硬质担架从阁楼卧室里运了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黄德贵还等在楼下。老人佝偻着背,双手死死地攥着楼梯扶手,嘴唇不停地哆嗦,看到担架从身边经过的那一刻,他猛地伸出手,可手指还没碰到裹尸袋的拉链,就缩了回去。
他不敢碰。
那个裹尸袋里装着的,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养了二十四年,从襁褓里巴掌大的婴儿,到扎着马尾辫上小学的小姑娘,再到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大人。每一个画面都还在他脑子里,可现在,那些画面和眼前这个冰冷的袋子重叠在一起,碎成了一地。
赵磊扶了他一把,轻声说:“大爷,先到楼下坐会儿吧。”
黄德贵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一步一步地挪下了楼梯。每走一步,他的膝盖都在打颤,像是随时会跪下去。
解剖室的门关上了。
深秋的天气阴冷,解剖室里的空调开到二十度,可那股凉意还是从脚底往上钻。尸体虽然已经高度腐败,但依旧保留了大部分的关键损伤和痕迹——胸口的刀伤、背部衣物上的破口、皮肤表面的细微擦痕——给尸检工作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苏沉穿着全套解剖服,戴上护目镜和双层手套,站在解剖台前。助手法医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板,笔尖抵在纸上,随时准备记录。
无影灯的白光铺满了整张解剖台。那具腐败变形的女性尸体安静地躺在灯下,腹部膨隆,皮肤呈暗绿色,腐败静脉网像一张灰色的蛛网,从四肢一直蔓延到躯干。面部已经肿胀变形,五官模糊不清,嘴唇外翻,露出暗红色的牙龈。
苏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下头,勘查灯的白光打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开始吧。”
解剖工作,从体表检查开始。
苏沉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着死者的每一寸皮肤。从头发到面部,从颈部到躯干,从四肢到手足。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翻阅一本被水泡过的古书,每一页都要小心翼翼地掀开,生怕弄碎了什么。
“面部及颈部未见明显约束性损伤。”他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
“双侧上肢未见抵抗伤。指甲完整,未见断裂、缺损。甲缝内未见明显异物。”
“双侧下肢未见约束性损伤。”
每报出一项发现,助手法医就在记录板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
苏沉把尸体翻成侧卧位,勘查灯的光打在背部。
他的动作突然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停在了那个位置。
死者的背部左侧,肩胛骨下方约五厘米处,有一处刺创。创口呈梭形,边缘整齐,长8厘米,宽2.5厘米。创口周围的皮肤没有任何挫伤或拖拽痕迹,干净得像被手术刀切开的一样。
苏沉用测量尺量了一下创口的长度和角度,又用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创腔。探针沿着创道斜行向上,穿过肋间肌,直入胸腔。他拔出探针,看了一眼深度标记——超过十厘米。
“致命伤。单刃锐器刺创,位于背部左侧,第七肋间。刃口长8厘米,创道深度11厘米,方向由后向前、由下向上,刺穿左心室壁,造成急性心包填塞及大出血。”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可语速明显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一刀,力度极大,角度精准,一刀毙命。死者在受伤后几乎没有反抗和挣扎的能力,两到三分钟内即进入失血性休克。”
他放下探针,又仔细检查了创口周围的皮肤。没有试切创,没有犹豫的痕迹。这一刀干净利落,像是一个练过的人,或者一个早已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次的人刺出的。
苏沉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死者身上,除了这一处致命刺创,没有任何其他的抵抗伤、约束伤,也没有任何搏斗形成的损伤。指甲完整,甲缝内无皮屑、无纤维。双手、前臂、手腕均无防御性切割伤或挫伤。”
他顿了一下。
“这说明,死者在被刺伤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甚至根本没有防备。她是背对着凶手的,凶手从她身后接近,一刀刺入心脏。她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倒下了。”
解剖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空调的风声和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苏沉放下记录板,转过身,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他知道陆峥正站在玻璃后面听着。
“这就是我在现场发现的第一个矛盾点。”他的声音透过解剖室的对讲系统,清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