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白炽灯的光线白得发蓝，照在孙英伟那张青紫肿胀的脸上，汗珠一粒一粒地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他面前金属板上的手铐上。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抖，而是整个手掌都在剧烈地抖动，手铐的铁链碰撞着金属板，发出细碎的、连绵不绝的声响。
咔嗒，咔嗒，咔嗒。
像某种倒计时。
他心里很清楚。DNA鉴定结果，他还能狡辩说是警方在他家里提取物证时“动了手脚”。可轮胎印的比对结果，他根本无法辩驳。案发现场的轮胎印，和他车子的轮胎，连磨损痕迹、细小的裂口都完全一致——这是绝对无法伪造的铁证。
他的车，他的轮胎，他的裂口，他亲手开进那片玉米地，又在深夜里开出来。泥土不会撒谎，轮胎印不会撒谎。
陆峥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孙英伟脸上。那种平静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逐渐力竭时的耐心等待。他知道，这个人撑不了多久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孙英伟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金属板，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看进了眼里。
终于，他的肩膀猛地一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在了审讯椅上。
“我……我交代。”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人是我杀的。孙苒苒……是我杀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审讯室里所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赵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整整一周的气终于吐了出来。负责记录的民警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这行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陆峥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然后他看向孙英伟，声音不大，却沉得像一块铁：
“把过程交代清楚。一个字都不要漏。”
孙英伟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指节泛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和孙苒苒，是三个月前认识的。
那是一个本地的聊天群，群名叫“雄安夜话”，群里几百号人，大多是雄安新区及周边县城的年轻人。孙英伟在群里不怎么说话，但经常发红包——五十、一百，逢年过节甚至发过五百。群里的人都觉得他“豪爽”“低调”，有人私下加他好友，他都通过，但很少主动找人聊天。
孙苒苒也在那个群里。
她加孙英伟好友的那天，是一个闷热的七月夜晚。孙英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刚被父亲骂了一顿——说他游手好闲，二十好几了也不找个正经工作。他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手机震动了一下，好友申请，备注写着：“群里的苒苒，想认识一下。”
他通过了。
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孙苒苒话多，爱笑，发语音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像夏天傍晚的风铃。她跟他说饭店里遇到的奇葩客人，说她想攒钱去云南旅游，说她最讨厌那种抠抠搜搜的男人。孙英伟话少，但她发三条他回一条，他也会回。
“她跟我说，觉得我这个人挺靠谱的，跟群里其他男的不一样。”孙英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她说我不油嘴滑舌，不占人便宜，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陆峥没有打断他。
孙英伟继续往下说。他说他出手大方，经常给孙苒苒发红包——两百、五百，她生日那天他转了一千。孙苒苒收了红包会说“谢谢哥”，偶尔会多发几条语音，声音甜甜的。他也给她买过礼物，一条银项链，几百块钱，寄到饭店，她在微信上拍了张照片发给他，戴在脖子上，笑得很开心。
“我以为她喜欢我。”孙英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她跟别人不一样。”
案发那天，下午四点多，孙英伟在家里待得无聊，给孙苒苒发了条微信：“今天忙不忙？”孙苒苒很快回了：“还行，想下班。”孙英伟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带你去兜风吧，郊外看日落，挺美的。”
孙苒苒回了一个字：“好。”
孙英伟开车去了家常菜馆。他把车停在路对面的树荫下，没有熄火，空调开着，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
五分钟后，孙苒苒从饭店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