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开进市局大院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深秋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孙英伟被从车里拽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大半,只剩鼻梁和眼角还贴着两块胶布。他的脸肿得不像样子,青紫色的淤血从眼窝一直蔓延到下颌,缝线的针脚像蜈蚣一样趴在脸颊两侧。
可他的眼睛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说是警觉的——那双浅色的眼珠在大院里扫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记在了心里。
“带走。”
赵磊推了他一把,孙英伟踉跄了两步,站稳了,自己走进了大楼。没有挣扎,没有叫喊,甚至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陆峥站在走廊里,看着孙英伟被带进审讯室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人,不好审。”他对身边的苏沉说。
苏沉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勘查箱往桌上放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白得刺眼。墙壁是灰色的软包,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板革,所有的棱角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墙角的高清摄像头亮着红色的指示灯,录音设备已经打开了,硬盘在安静地运转。
孙英伟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被固定在面前的金属板上,双脚也被锁住了。那张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可怖——青紫、肿胀、缝线、胶布,像一件被粗暴修补过的破碎之物。可他靠在椅背上,姿态甚至是松弛的。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是一个被冤枉了的好人在忍受不白之冤。
陆峥和赵磊坐在他对面。
桌子上摆着厚厚一沓卷宗,最上面是DNA比对报告、指纹鉴定书、轮胎印痕分析报告,还有孙苒苒生前那张笑容灿烂的照片。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沉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姓名。”陆峥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英伟抬了抬眼皮,看了陆峥一眼。他的目光在陆峥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了,落到了天花板上的某个角落。
“我都说了,你们抓错人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术后喉咙插管留下的那种粗粝感,“我叫张伟。不是什么孙英伟。”
陆峥没有跟他争。他低下头,从卷宗里抽出孙英伟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户籍信息,不紧不慢地推到了桌子中间。
“孙英伟,男,1989年出生,容城县大河镇刘家村人,身份证号1306321989XXXXXXXXX。这是不是你?”
孙英伟看了一眼那张纸,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身份证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的。”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是我根本不认识你们说的什么孙苒苒,更没有杀过人。我去福州,就是为了旅游,顺便做个整容。跟你们说的杀人案,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抓住的杀人犯。更像是一个在跟交警解释违章的司机——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赵磊在旁边握紧了笔,指节泛白。
陆峥没有急。他翻了一页卷宗,语气不变:“12号晚上,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12号晚上?”孙英伟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回忆,“我在容城县家里,跟我父母在一起。晚上很早就睡觉了。”
“你确定?”
“确定。”
陆峥猛地抬起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孙英伟脸上。他的手从卷宗上移开,十指交叉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已经问过你的父母了。”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审讯室里这几个人能听见,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12号下午,你就开车离开了家。一整夜都没有回去。第二天早上,你直接从外面去了机场。你父母亲口说的——12号晚上,你不在家。”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孙英伟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哦,我想起来了。”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12号晚上,我跟朋友出去喝酒了。喝到半夜,就在县城的酒店住了一夜。我怕我父母说我,才没敢跟他们说实话。”
“哪个朋友?”陆峥立刻追问,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叫什么名字?住哪里?电话多少?”
“就是几个普通朋友。”孙英伟的眼神开始飘忽,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名字我忘了。好久没联系了,记不清了。”
“忘了?”陆峥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刀劈开了审讯室里沉闷的空气,“你跟人喝酒,喝了一整夜,记不清对方叫什么?你住酒店,记不清酒店叫什么?房间号是多少?总该记得吧?”
孙英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