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师爷整个人都泡在了钱堆里,脸上泛着油光,手里那杆老烟枪换成了象牙的,走路都带风。他时不时抓起一把诡币,凑在耳边听那响儿,跟听戏似的。
徐昆没理他。
后堂那张桌子上,鹅城的地图依旧摊着。
只是,城外的山脉,被他用朱砂笔描了又描,那道狭长的峡谷,红得像一道淌血的伤口。
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一线天。
也是老二的坟场。
原剧情里,老二就是死在那儿。
被假麻子的伏兵,用乱枪打成了筛子,再被挂起来,做成了旗。
他捏着那支笔。
他想改原来的剧情。
他脑海里的沙盘推演了无数次。
不派人去,黑joker的计划就成了。
全城的百姓看着,两大家族盯着,这场“剿匪”的戏,必须唱下去。
而且,只有老二的死,才能点燃那把最旺的火。
那把能把所有兄弟心里的犹豫、恐惧、隔阂都烧干净,只剩下仇恨的火。
也只有这场惨烈的牺牲,才能让假麻子那伙人彻底放松警惕,以为啃掉了最硬的骨头,从而毫无防备地迎上自己的雷霆一击。
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只是盯着那道血红的峡谷,仿佛能看到老二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他来鹅城,是为了打倒黑joker的,也是为了证明自己这条路是正确的。
可现在,他却要亲手把一个兄弟送上死路,用他的命,去铺就通往胜利的台阶。
良久。
他把笔放下。
“老二。”
门外,那个一直像影子一样守着的汉子走了进来。
他肩上扛着那把脊骨长刀,腰间别着旱烟杆,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大哥。”
“城外那伙麻匪,藏在哪个山头,还没个准信。”徐昆没有看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得有个人,摸进去,探个虚实。”
老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道朱红色的峡谷上。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憨直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那地方,叫一线天。两边是峭壁,中间一条道,易守难攻。”
徐昆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黄四郎的人,最可能就埋伏在那儿。”
“我去。”老二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徐昆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二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憨直的表情,被烟熏黄的牙露着,眼神却很亮。
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趟差事意味着什么。
徐昆想说点什么。
想说“小心点”,想说“别硬拼”,甚至想说“别去了”。
但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说什么都没用。
这是命。
是老二的命,也是他的命。
他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小箱子,推了过去。
箱子不重,但里面的东西分量十足。
“这里头,是五百个诡币。”
老二愣了一下。
他没去看那箱子,只是看着徐昆,看了很久。
他好像想从徐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大哥今天,话有点多。
大哥今天,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他咧嘴笑了。
“大哥,你今天话有点多。”
他转身,从墙上摘下那把陪伴他多年的脊骨长刀,扛在肩上。
那动作,和他平时巡街、出任务,没有任何区别。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大哥。”
“嗯?”
“保重。”
说完,他大步跨出门槛,身影很快融入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徐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直到老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
茶水冰冷,像铁。
……
一线天峡谷。
月光被两侧高耸的峭壁切割成碎片,稀稀拉拉地洒在谷底的乱石上。
老二像一头孤狼,潜行在阴影里。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与风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踩到碎石发出的细微声响。
脊骨长刀被他横抱在胸前,冰冷的刀身贴着他的皮肤,让他保持着绝对的警醒。
他感觉到了。
空气里,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