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金封面,蝇头小楷,措辞极其讲究。
黄四郎请县长赴宴,说是为六子接风,也庆祝“一家人”团聚。
汤师爷拿着请帖的手在抖。
“大哥,这宴不能去。”
徐昆坐在堂上擦枪。骨肉枪的指骨关节被他一块块拆开,用布条蘸油擦拭,再一块块装回去。
“为什么不能去?”
“鸿门宴!摆明了是羞辱你!六子昨天刚走,今天就摆酒庆贺,这不是打你的脸吗?”
徐昆把枪管装回去,骨骼咔嚓一声咬合。
“鸿门宴?”他把枪插回腰间,“当年项羽请刘邦鸿门宴,项羽最后是什么下场?”
汤师爷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请帖的意思是还想跟我谈。”徐昆站起来,“去。带你就够。”
“我?”汤师爷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哥,我嘴笨……”
“你嘴不笨。你比谁都精。”
“……”
汤师爷把请帖往怀里一揣,认命了。
碉楼在城北最高处。
七层,青石垒砌,墙面上嵌着碎铁片,远远看去像长满鳞甲的兽脊。
周围三百步内没有民房,只有光秃秃的碎石地和几棵枯死的歪脖子树。
守卫森严。
每层楼窗口都架着枪,枪口朝外。
汤师爷数了数,光肉眼能看见的,就有二十多条。
“大哥,真进去?”
“怕了?”
“不怕。就是腿有点软。”
徐昆没理他,迈步上了台阶。
碉楼大门敞开。
门内铺着猩红地毯,两侧站着十六个家丁,整齐划一地弯腰行礼。
黑Joker站在三楼大厅正中。
整个人从里到外散着一股子乡绅气度,跟昨天那个弯腰九十度的谦卑模样判若两人。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靛蓝短褂,黑绸裤,千层底布鞋。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别着把崭新的驳壳枪。
六子。
六子站在黑Joker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垂着眼皮,目光钉在自己的鞋尖上。
徐昆的脚步顿了一下。
“马县长!”黑Joker迎上来,笑容满面,双手抱拳,“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黄老爷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来来来,入座。”
八仙桌摆在厅中央。
桌上铺着白绸桌布,摆了八碟八碗,全是硬菜。
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泥封都没拆。
黑Joker坐了主位。
六子坐在他右手边。
徐昆坐了客位。汤
师爷在他旁边,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
“倒酒。”黑Joker吩咐。
六子站起来,拿起酒坛,拆了泥封,往徐昆面前的碗里倒酒。
酒液琥珀色,香气扑鼻。
倒酒的时候,六子的手很稳。比在山里扛枪的时候还稳。
他没看徐昆。
从头到尾,眼睛只盯着酒碗。
“县长,”黑Joker端起自己的碗,“这杯酒,敬您。鹅城百废待兴,有您来当家,是百姓的福气。”
徐昆端起碗,没喝,搁回桌上。
“黄老爷有话直说。”
黑Joker笑了笑,放下碗,拿筷子夹了块酱牛肉放进自己碗里,慢条斯理地嚼。
“县长是个爽快人。那我也爽快。”
他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鹅城这地方,穷。穷到什么程度呢?城东三千户人家,有两千户交不起税。城西更惨,连饭都吃不上。可是呢,穷归穷,刁民多。”
他顿了顿,看了六子一眼。
“六子跟我说了句话,我觉得特别有道理。他说,穷人不是没钱,是不想出力。只要逼一逼,税就收上来了。”
汤师爷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六子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黄老爷的意思是?”徐昆的声音很平。
“我的意思是,”黑Joker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县长手底下有兄弟,有枪。我黄某人有钱,有粮。咱们合伙,把鹅城的税收上来。收上来的钱,三七分。”
汤师爷倒吸一口凉气。
三七分。
三成让给县长。这条件,搁谁身上都得心动。
徐昆用力拍了拍桌子:
“三七?那不行!黄老爷又出钱又出粮,怎么只能拿三成?要我说,至少要五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