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子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地契摊在膝盖上,盯着看了很久。
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他的脸在光影里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门外有脚步声,停了一下,走了。
是老二。
来过一回,没敲门。
六子把地契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躺下去,睁着眼,听雨。
睡不着。
徐昆的话在脑子里转。
“你尝到甜头了。”
这话对不对?
对。
他没法反驳。
可对了又怎样?
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是张麻子,是老大。
老大有老大的威风,兄弟有兄弟的苦。
六子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地契的硬角硌着后脑勺,硌得疼,但没挪开。
天亮的时候,雨没停。
徐昆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那把骨肉枪。
枪身上苍白的指骨泛着微光。
六子从后堂出来,站在堂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步远。
“想好了?”徐昆没抬头。
“想好了。”
“交出来?”
六子没动。
“六子,我再说一遍。把地契交出来,跟西街的商贩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道什么歉?”六子的声音沙哑,一夜没睡的倦意全写在脸上,“我没偷没抢,没欺负人。他们给我东西,我收了,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你收了黄四郎给你的权力,就是在替他管人。你替恶人管人,就是帮凶。”
“我不是帮凶!”
“那你是什么?”
六子被问住了。
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没说出话来。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七不知什么时候都到了,站在堂下两侧。
汤师爷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
“大哥,”老二开口了,“六子还小,慢慢来……”
“不小了。”徐昆打断他,“在山里扛枪的时候,你说他小吗?劫火车的时候,你说他小吗?拿了地契收了保护费,他就不是小孩了。”
老二闭了嘴。
徐昆站起来,走到六子面前。
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
“六子,我跟你说一个道理。你听不听?”
六子咬着嘴唇,没吭声,但也没走。
“这世上有两种钱。一种是你弯腰从地上捡的,一种是别人跪着递到你手上的。弯腰捡的,你知道那东西脏不脏。跪着递的,你不知道。因为跪着的人,脸上在笑,心里在算。他今天跪着给你,明天就会站着要回去。要的时候,连本带利,要你的命。”
六子的眼眶红了。
“大哥,你为什么不信我?”
“信你什么?”
“信我不会变坏!信我只是想过几天好日子!”
“好日子?”徐昆的声音压低了,“你知道什么是好日子?”
“不用啃树皮,不用睡山洞,不用被人追着砍。走在街上有人叫一声爷。这算不算好日子?”
“算。”徐昆点头,“但这不是好日子。这是别人施舍的日子。施舍没了,你什么都不是。”
“那什么才是?”
“站着挣钱。”
四个字。
六子听过无数遍。
在山里听,在火车上听,在进城的时候听。
可他从来没真正听懂过。
今天他还是没听懂。
“站着挣钱,挣的是什么?诡币?”六子苦笑,“大哥,你看看这鹅城。站着的人有几个?黄四郎站着,因为他有钱有枪。百姓跪着,因为他们没钱没枪。我也想站着,可我手里只有一条街的地契和三十条枪。你让我把这些也扔了,那我拿什么站?”
“拿命。”
六子愣了。
“你拿命站着,别人才会拿命陪你站。你拿地契站着,别人只会拿钱买你的命。”徐昆盯着他的眼睛,“六子,你懂吗?”
六子不懂。
或者说,他懂了,但不想认。
认了,就意味着要把到手的甜头吐出去。
把新衣裳脱了,把地契还了,把“六爷”这个称呼扔回凉粉摊上,重新变回那个啃树皮、睡山洞、被人追着砍的穷小子。
他做不到。
“爹,”六子的声音发颤,“你让我想想。”
“不用想了。”徐昆退后一步,“交出来,或者滚。”
六子的脸白了。不是被吓的,是被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