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六子投靠黄四郎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六子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地契摊在膝盖上,盯着看了很久。

    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他的脸在光影里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门外有脚步声,停了一下,走了。

    是老二。

    来过一回,没敲门。

    六子把地契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躺下去,睁着眼,听雨。

    睡不着。

    徐昆的话在脑子里转。

    “你尝到甜头了。”

    这话对不对?

    对。

    他没法反驳。

    可对了又怎样?

    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是张麻子,是老大。

    老大有老大的威风,兄弟有兄弟的苦。

    六子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地契的硬角硌着后脑勺,硌得疼,但没挪开。

    天亮的时候,雨没停。

    徐昆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那把骨肉枪。

    枪身上苍白的指骨泛着微光。

    六子从后堂出来,站在堂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步远。

    “想好了?”徐昆没抬头。

    “想好了。”

    “交出来?”

    六子没动。

    “六子,我再说一遍。把地契交出来,跟西街的商贩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道什么歉?”六子的声音沙哑,一夜没睡的倦意全写在脸上,“我没偷没抢,没欺负人。他们给我东西,我收了,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你收了黄四郎给你的权力,就是在替他管人。你替恶人管人,就是帮凶。”

    “我不是帮凶!”

    “那你是什么?”

    六子被问住了。

    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没说出话来。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七不知什么时候都到了,站在堂下两侧。

    汤师爷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

    “大哥,”老二开口了,“六子还小,慢慢来……”

    “不小了。”徐昆打断他,“在山里扛枪的时候,你说他小吗?劫火车的时候,你说他小吗?拿了地契收了保护费,他就不是小孩了。”

    老二闭了嘴。

    徐昆站起来,走到六子面前。

    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

    “六子,我跟你说一个道理。你听不听?”

    六子咬着嘴唇,没吭声,但也没走。

    “这世上有两种钱。一种是你弯腰从地上捡的,一种是别人跪着递到你手上的。弯腰捡的,你知道那东西脏不脏。跪着递的,你不知道。因为跪着的人,脸上在笑,心里在算。他今天跪着给你,明天就会站着要回去。要的时候,连本带利,要你的命。”

    六子的眼眶红了。

    “大哥,你为什么不信我?”

    “信你什么?”

    “信我不会变坏!信我只是想过几天好日子!”

    “好日子?”徐昆的声音压低了,“你知道什么是好日子?”

    “不用啃树皮,不用睡山洞,不用被人追着砍。走在街上有人叫一声爷。这算不算好日子?”

    “算。”徐昆点头,“但这不是好日子。这是别人施舍的日子。施舍没了,你什么都不是。”

    “那什么才是?”

    “站着挣钱。”

    四个字。

    六子听过无数遍。

    在山里听,在火车上听,在进城的时候听。

    可他从来没真正听懂过。

    今天他还是没听懂。

    “站着挣钱,挣的是什么?诡币?”六子苦笑,“大哥,你看看这鹅城。站着的人有几个?黄四郎站着,因为他有钱有枪。百姓跪着,因为他们没钱没枪。我也想站着,可我手里只有一条街的地契和三十条枪。你让我把这些也扔了,那我拿什么站?”

    “拿命。”

    六子愣了。

    “你拿命站着,别人才会拿命陪你站。你拿地契站着,别人只会拿钱买你的命。”徐昆盯着他的眼睛,“六子,你懂吗?”

    六子不懂。

    或者说,他懂了,但不想认。

    认了,就意味着要把到手的甜头吐出去。

    把新衣裳脱了,把地契还了,把“六爷”这个称呼扔回凉粉摊上,重新变回那个啃树皮、睡山洞、被人追着砍的穷小子。

    他做不到。

    “爹,”六子的声音发颤,“你让我想想。”

    “不用想了。”徐昆退后一步,“交出来,或者滚。”

    六子的脸白了。不是被吓的,是被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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