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蓝短褂,黑绸裤,千层底布鞋。
不是黄家的制式,但料子不差。
汤师爷领着他去的裁缝铺,量体裁衣,一个小时就赶出来了。
鹅城的裁缝给黄四郎做了二十年衣服,手艺不含糊。
六子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都不太认得自己。
昨天还穿着破布袄跟大哥在山里劫火车,今天就换上了绸缎。
他摸了摸袖口的滚边,粗糙的手指划过细腻的布料,触感陌生得让人发慌。
但慌归慌,没脱。
出门的时候,胡万已经在县衙门口等着了。
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一个捧着少年义勇队的花名册,一个提着个食盒。
“六爷早。”
六子对这个称呼还是不习惯,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走吧。”
他沿着西街走。
胡万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街两侧的铺面陆续开门,商贩们探出脑袋,看见六子,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六爷来了!”
“六爷早!六爷里边坐!”
“六爷,新到的烟丝,您尝尝?”
六子摆手,不收。
走了几步,一个卖烧饼的老头硬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烧饼,塞完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六子拿着烧饼,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到第三个铺面的时候,他就不推了。
不是想收,是推不掉。
你推,人家害怕。
怕你不收是嫌东西不好,怕你记仇,怕你哪天找茬。
你收了,人家反而踏实。
这逻辑操蛋,但在鹅城,这就是规矩。
六子收了第一份保护费。
三枚诡币,用红纸包着,塞在一条干鱼肚子里。
卖鱼的胖子笑得满脸褶子,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六子把诡币揣进兜里,没说话。
往前走,第二条街。
胡万把花名册递上来,三十个少年的名字,年龄从十四到十八,家世清白,身手利索。
六子把花名册合上,递回去继续往前走。
腰板比刚出门的时候又挺了一点。
汤师爷在县衙门口截住了巡视回来的六子。
“哎呀,六爷!这一身行头,精神!”汤师爷搓着手,眼珠子在六子身上转了三圈,“有出息!有出息啊!”
六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师爷别闹。”
“不是夸你,是实话。”汤师爷凑近了,压低声音,“你爹那边,我帮你看着呢。他心里有气,但你是他儿子,他不会真跟你过不去。你呢,也别太张扬,该收的收,不该碰的别碰。黄四郎给的东西,拿在手里就是筹码,不拿白不拿。”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六子听了,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晚上,我请客。”六子说。
“哟?”
“醉仙楼。把大家都叫上。”
汤师爷乐了,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得嘞!”
……
醉仙楼,鹅城最贵的酒楼。
三楼天字号雅间,八仙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牛肉、白切鸡,还有一坛子三十年的女儿红。
六子坐主位,老二老三老四分坐两侧,汤师爷打横,没有人叫徐昆。
“来来来,都端起来!”六子举起酒碗,脸被酒劲熏得通红,“今天我请!谁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老二端起碗,没说话,一口闷了。
老三和老四对视一眼,也跟着喝了。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我跟你们说,”六子打了个酒嗝,拍着桌子,“黄四郎那个人,没你们想的那么坏。昨天胡万跟我说了,他小时候也是苦出身,白手起家……”
“六子,”老二放下筷子,“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六子脖子一梗,“我说的是实话!你看,他送我地契,给我兵权,他图什么?他不就是想跟我爹交个朋友吗?”
老三插嘴:“交朋友用得着送一条街?”
“那是因为他有诚意!”六子把酒碗往桌上一墩,“你们呢?你们不也收了烟馆赌档的干股?凭什么我收条街就不行了?”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
老四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不吭声。
老三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老二把筷子搁下来,看着六子,目光里有些东西,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
“六子,”老二开口,声音很